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粗哑的笑声像石头在阒然的房中滚动着,渐渐停下来。
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海潮转过身。
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海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海潮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
第222章不羡羊(四十)执馘
海潮和梁夜赶到时,方定安的尸首已经僵硬了。
他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请冯蔚朗先对外宣称他死于时疫,以免动摇军心,待平稳度过换将时的混乱后,再将此书公之于众。
海潮问冯蔚朗:“你打算怎么办?”
冯蔚朗道:“他的顾虑不无道理,如今朝局不稳,朝廷诸多猜忌,本就是多事之秋,军心一散难免生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海潮看了眼梁夜,两人都没有异议,决定将方定安的死因暂且隐瞒,对外称是时疫,待军队平稳交接后再公开真相。
冯蔚朗收起书信,绿眼凝注海潮片刻:“你们何时离去?”
海潮:“还不知道,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冯蔚朗:“要找什么?要我帮忙么?”
海潮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走出院子,海潮蓦然发现晨风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刺骨,草木发出了新芽,新燕在檐下筑巢,不觉春天已经来到了这个边陲城池。
她看了眼如洗的晴空,心中仍旧惘惘的。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方定安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说是好人吧,且不说他迷失心智之后犯下的罪行,围城之战时他是清醒地杀死那些百姓,当作军中食粮,可要说他是坏人,又似乎坏得不是那么纯粹,直到死还在顾虑麾下将士和城中百姓。
梁夜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顿了顿:“我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亲眼见过围城战的炼狱景象,终究无法设想。”
海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案子基本已水落石出,方定安死了,刑嬷嬷死了,那尸怪已消失不见,可是关键的信物仍未出现。
梁夜体内余毒未清,他们的清毒丹已被刑嬷嬷尽数替换,只好用寻常的解毒方来医治,他虽竭力装作无恙,但海潮看他的脸色便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能不能撑过六七日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