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近正午,朝会之后便是大宴。
往年元旦大宴都在面朝太液池的麟德殿中举行,今岁却别出心裁移到了太液池上。群臣跟随内侍走到太液池附近,只见池畔新建的水殿描金着彩,锦幔飘拂,在正午的日光下美轮美奂。
那水殿有一半的台基延伸到池中,就如悬空的巨舫一般。
皇帝与贵妃两人挽臂站在阶上,向群臣微笑致意。
贵妃虽已年届不惑却红颜不老,望之如二十许人,丰腴雍容,艳光四射;皇帝长她不过五六岁,却已两鬓微霜,皮肉虚浮,看着仿佛差了辈分。
群臣与使节方才向贵妃朝拜,却是隔着宫门由礼官传话对答,许多人第一次得睹贵妃芳容,在心中暗道难怪贵妃十数年荣宠不衰,果真是天人之姿。
皇帝已换下衮冕,着绛纱袍,戴通天冠,贵妃也换上了钿钗礼衣,浓云般的墨发上赫然插戴着十二支钿钗——按制只有皇后才能佩戴十二钿,贵妃只能佩九钿,装束已是僭越,与皇帝一同设宴款待群臣更是惊世骇俗。
早在数月之前,皇帝便下敕六部,在太液池上建造巨舫,原本是在大宴后要宗室与近臣在舫上举行私宴为贵妃庆贺生辰,侍中却以重宴糜费为由,上书建言将二宴合而为一。
不久之前贵妃立后的奏章刚被驳回,侍中此举,自是为了让贵妃以母仪天下之姿出现在使节与群臣面前,朝中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拥护正统的言官纷纷谏言,皇帝大约是为了弥补宠妃,始终不肯让步,最后却是在宴会前数日,长公主突然站出来做了和事佬,这才让皇帝遂了愿。
皇帝感念长姊为他分忧,也破例邀请了长公主一同赴宴。
众臣依次陆续入殿,各按品级官位就坐列席。
水殿规模比麟德殿小一些,但容纳数百朝臣使节仍旧绰绰有余。
宴会伊始,皇帝与贵妃连榻而坐,俨然如帝后一般。
不少人心中纳罕,偷瞟太子与长公主,却见两人视若无睹,安之若素。
内侍向皇帝与贵妃呈上椒柏酒、五辛盘,皇帝与贵妃举起金觞,连袂祝酒,群臣亦纷纷端起酒杯恭贺新春与贵妃诞辰,一时间殿内贺声如雷,几乎激得太液池水都要翻起浪涛来。
贺声止,太子起身恭谨向皇帝贺新岁之喜,又祝贵妃寿,继而各国使臣一一祝酒,最后侍中卢道因代表群臣向君王与贵妃祝贺,贵妃望着兄长,难掩眉间的喜色。
兄妹一个位极人臣,一个盛宠不衰,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样荣光焕发、志得意满。
祝酒毕,贵妃小声向皇帝道:“妾这便告退了。”
皇帝捏住她的手腕:“稍待,朕有生辰礼给你。”
“圣人有心,”贵妃脸颊晕红,过了会儿似是按捺不住好奇,倚向皇帝身旁,“圣人可否告诉妾,是什么好东西?”
她盈盈望着皇帝,眼中闪动着少女似般的欣喜急切,却并不叫人觉着矫揉造作,只有一派天然。
皇帝笑着卖关子:“不急,先赏乐。”
《秦王破阵乐》响起,上百甲士身披银甲,下着紫色画中单,手持长戢与盾牌,随着激越鼓点、高亢筚篥和清亮的号角腾跃起舞。
这是每年元旦大朝必演的乐舞,贵妃身为深宫嫔妃却是第一次观赏,不知是受慷慨激昂的乐声感染,还是兴奋之情难以自抑,忍不住拊掌喝彩。
一曲舞罢,舞者退场,皇帝示意内侍打开临水的门扇,携着贵妃、领着群臣走到台榭上凭栏眺望。
只见一艘画舫从对岸缓缓驶来。
画舫上锦幔拉开,显出蓬莱仙山来,虽是竹骨贴上锦绮做出的假物,其间却点缀着金银铸就的亭台楼阁,贴着银箔的树木上挂着薄绢做成的花朵和青玉叶片,彩绒雀鸟和蜂蝶用丝线悬挂在枝叶间,风一吹便伴随着泠泠清响翩翩舞动。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时,一座八宝莲台自仙山中缓缓升起,上面一个彩衣胡人吹起玉笛,一对披着宝石玉鞍的白金色汗血宝马随着乐声奋蹄对舞。
贵妃掩口惊呼,含情脉脉地望向帝王:“这便是圣人说的大礼么?”
皇帝大笑:“这是宁远国王进贡的汗血宝马,你与丑儿都善骑马,正好一人一匹。”
丑儿是太子乳名,贵妃闻言,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过了会儿又仰起笑脸:“如此宝马给妾浪费了,圣人春狩正好可以骑,妾只要在一旁欣赏圣人英姿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捏捏她的手,他喜欢贵妃喜怒形于色,也喜欢她小性子收放自如,知道进退。
他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贵妃嗔了他一眼,脸上飞起红霞。
皇帝正色道:“看好,还有专门给你备的礼。”
说话间驯马人已领着一对舞马下了莲台。
接着寻橦、跳丸、舞剑等等百戏戏目轮番上演,夹杂着精彩的舞乐丝竹,叫人目不暇接。
十数曲终了,乐声戛然而止,百戏伎乐皆已退至船舱中,莲台下沉,仙山上再度寂无人迹,画舫慢慢向对岸驶去,留下长长水痕。
贵妃不禁有些惆怅:“这便是终了么?”
话音未落,突然有洞箫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清越直冲云霄,一条巨大的红鱼破水而出,复又跃入水中,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它破水之处绽开层层花瓣。
如此反复数回,水面上“开”了十数朵大小不一的红莲花,每朵都有数百层绢纱制成的花瓣,中间莲蓬鎏着真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
那条红鱼绕着莲花潜游了一会儿,忽然隐入水底。
就在众人寻找它的身影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银练破水而出,有如银色长龙在空中盘旋飞舞。
众人眼花缭乱,凝神细看,才隐约看见一人手执银练一边用力挥舞,一边在水面上跳跃飞旋,赤足每一下都恰好踩在莲花中央。
众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贵妃拢了拢身上白狐裘,感叹道:“这伶人好俊的身手,她钻在水底怎的也不怕冷?妾看着都觉浑身发寒。”
皇帝答不上来,他身旁的内侍道:“回贵妃的话,此人原本就是合浦采珠女,这出鱼龙漫衍戏叫做‘龙女献寿’,是岭南道特地敬献的。”
皇帝遂调侃贵妃:“疍户珠民,一年四季都下海,哪似你这般畏寒。”
见贵妃露出嗔恼之色,又问:“这出‘龙女献寿’可还喜欢?”
贵妃道:“喜欢极了。妾何德何能,叫圣人费着许多心思。”
看了会儿戏,皇帝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内侍:“我记得杜文梁是外放了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