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林家老太太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林家只有男子会进学,女子则通通留在家里,坐坐针线得了。她们整日看到的,便是林家院落上方,四四方方的一块天空。
林青的母亲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她坚持,女子也该上学读书。在她的坚持之下,林青得以与其他姐妹有不一样的命运,在省城念书,一直念到了中学毕业。再想上大学,家里便坚决不让了。这个时候,她的母亲也已经故去,无人再为她说话。所以,她只能收拾包裹,启程回家。
原本以为她可以逐渐习惯家里的生活,但她回去没多久,就知道自己估计错了。受到了现代教育的她,再也无法认同家里人的观念。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令她感到窒息。
回去的第二天,深夜时分,她听到了凄惨的女子呼叫声。第二天才知道,那是大伯的一个姨娘在生孩子。都一个晚上了,还没有生下来。
产房里只有稳婆在,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令人见了,胆战心惊。
林青提出,应该到林城里,请一位医生来看看,不拘中医西医都成,总比乡下的稳婆要强。但她的提议,遭到了大家的否决。
老太太捻着佛珠,慢条斯理的说道:“女人生孩子是常见的事,一个姨娘而已,哪里就能那么娇贵了?刘婆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稳婆,不会有事的。”
大伯也摇头说道:“医生都是男人,我的女人,怎么能给别的男人看?不成,绝对不行。”
听了他们的话,林青只觉得心里发冷。在他们眼里,女人究竟算什么?
中午时分,稳婆从产房里面出来,对大家说道:“产妇血迷了心窍,要让瘀血流出来,人醒过来了,才能继续生孩子。”
老太太和大伯都点头答应,林青却追问道:“什么叫血迷了心窍?让瘀血流出来,又是个什么操作?”
稳婆还没有说话,老太太先不乐意了:“你一个还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好意思管人家生孩子的事?再多问,你就回去,别待在这里了。”
林青怕被赶走,只得闭嘴。稳婆再次进屋去,不多时,一整盆血水便端了出来。林青看了,只觉得心惊肉跳。那盆血水分明不再像是之前的被血染成淡红色的水,而变成了浓郁的深红色!
这哪里是接生?分明是杀人!
林青顾不得自己,想要跑进产房里去。老太太大怒,吩咐两个仆妇拉住了她,将她强行押回了房间,关了起来。
下午,林青终于可以出门,这才知道,那个姨娘,已经去了。孩子也没能生下来,一尸两命。
按照本地的规矩,生产而死的女人算是横死,不得葬入家族的坟地。于是,第二天,那个死去的姨娘便被装入一口薄棺,葬入到一处乱葬岗之中,草草了结一生。
林青呆呆的站在仿佛还弥漫着血腥味的院落里,看着仆妇们清理那个姨娘的遗物。差的丢出去,好的大家分了。她们很是高兴,嘻嘻哈哈的,分着死去姨娘的衣裳饰物。没有一个人,为两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悲伤。
“还是造孽的,才二十岁……”隐约的,她听到有人这样嘀咕着。
才二十岁啊,花一样的年华,就埋葬在这个冰冷幽深的老宅里。
门口有人经过,是大伯母。她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因衰老而下垂着的嘴角竟然翘了起来,是一个不大明显的笑容。
看到这个笑容,林青陡然战栗了一下,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一种强烈的恐惧感笼罩了她,使得她疾步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依旧瑟瑟发抖着。
——写到这里,一声嘹亮的鸡鸣声在远处响起,惊醒了沉浸在文字中的周大有。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紧接着,开始整理和誊写起文稿来。这一晚上的成果,应该足够两期的发表了。
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他亲自将稿子送到了和平京报,孟编辑的手里。看了一遍稿子之后,孟编辑大为赞叹:“周先生再一次为女性发声,真是我们的幸运。”
“惭愧,我也只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再多的,也做不了。”
见准婆婆
过了春节,似乎冬天立即便远去了,春天的气息,开始充斥在天地间。
路边的草地开始抽出新绿,偶尔可见花朵嫣红嫩黄的颜色。令人被冬天弄得沉闷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沉重的大衣和棉袄渐渐的不再穿了,爱美的女士,开始穿上轻薄的旗袍。哪怕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愿意再去换上厚重的冬装。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了起来,依旧穿着大衣的陈碧心放下教鞭,对着满堂女学生说道:“好啦,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起立,齐齐弯腰:“先生再见。”
“同学们再见。”
收拾好课本和一些杂物,装进皮包里,她走出教室,朝着校门外走去。远远的,便瞧见身穿灰色西服带着圆眼镜的男人站在那里。一看到他的身影,笑意就止不住的在她眉眼间弥漫起来。
“等很久了吗?”她一路小跑着过去,笑着对他说道。
“没有很久。”陶思望接过她手里黑色的皮包,与她一起往外走去,嘴里说道:“肚子饿了没有?我们一起到简爱咖啡馆吃饭好吗?”
“好啊,我喜欢翠云姐做的意大利面。”她挽着他的胳膊朝前走,觉得身上和心里都是暖暖的。
吃完了饭,两人来到滨河路,散步消食。
空气清新,环境优美,身边是爱着的人,陈碧心的心情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