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界一去不复返了,倒霉蛋。
“佩剑贵族在路易十四的时代里大都过得不太舒服。他们被迫进驻凡尔赛宫,用繁复的贵族礼节向国王表示服从,倘若能够博得国王的些许恩宠,那么多些赏赐和年金也能抵挡不少债务。
饶是如此,他们也拒绝摘下佩剑、换上长袍,有神秘学家血统的老派贵族情愿继续卖弄他们“独一无二”的神秘术。巴隆家族就是其中一员,曾经在古代战场呼雷喝电的他们,也只能在宴会上耍一些把戏,好让他们在社交场上出点风头。
总有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拿破仑时代之后,这些债台高筑的老爷们终于不得不穷尽一切手段获利。变卖家产已经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行径,投资小生意也不再是个下贱事。幸而其时铝价金贵,巴隆先生得以凭借神秘术在制铝业中获得一席之地,由此得以让家族维持体面。
可惜好景不长,在新秩序和新武器将过去的一切碾得粉碎的同时,人类飞展的技术也使得低产的神秘术又一次沦落到无用的境地。看看这些灯泡和电缆吧,电流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霍尔-埃鲁法即通过电解冰晶石–氧化铝熔盐生产金属铝的推广彻底摧毁了巴隆家族最后的营生。”
空心木回想着那篇题为《太阳王的宠臣》的特稿,里面的内容与眼前这位倨傲的女士逐渐重合。
费利西安·巴隆。
一位真正的旧贵族,以家族传承的雷电神秘术为荣。
不过可悲的是,自从电机这个“粗鄙的现代明”问世后,她那依靠掌控雷电而显赫的家族,便不可逆转地滑向了没落的深渊。
当然,两百年的家族积累,远非一人一世能够挥霍殆尽。
那些深埋在地窖里的金路易依然足以支撑这位末裔小姐维持着优雅而孤高的贵族生活,直至暮年。
有趣的是——巴隆家族那位颇具远见的先祖,竟然曾经尝试过用雷电神秘术进行铝的电解提炼,而且还成功了。
在那个时代,这个想法堪称天才与狂想的结合。
也难怪当白雪松问出“对电力科技展的看法”时,费利西安会感到被深深冒犯。
那不仅仅是一个问题。
那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揭开了她骄傲血脉中最疼痛的伤疤——科技,这个曾让她家族陨落的亵渎之物,如今却成为了时代不可阻挡的洪流。
对于一个将骄傲铸进了骨髓里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尖锐的挑衅。
“抱歉,费利西安小姐,我相信白雪松女士并非是有意冒犯。”
这话空心木自己都不太信,那个问题太突兀了,明显是专门为费利西安准备的。
不过她还是得说,场面话终究是场面话,纵然大部分都是没有意义的垃圾话,但至少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在人际交往中,态度往往非常关键——虽然费利西安并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但这不代表她也要针锋相对。
这样只会使情况更糟,总不能指望费利西安主动让步吧,那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且她相信,白雪松女士询问那个问题并不是出于什么轻浮浅显的恶趣味。
而是真的想知道费利西安本人的想法,想知道她有没有释怀家族的没落,有没有客观正视科技进步带来的改变。
这也是《uttu》杂志社近年来在研究的社会课题之一——如何让神秘学家顺利融入现在的新世界,而不是抱着过去的荣光固步自封。
《uttu》杂志社和圣洛夫学院都在为此努力,以各自的方式。
“不过,我想我有必要澄清一点,我也只是一位恰巧在此用餐的顾客。声波在空气中自有它的自由——是它们主动飘入我的耳中,而非我有意偷听。”
“当然,我并不否认,二位的对话确实引人入胜。以至于让我忍不住记录下了一些片段。”
“哼。”
费利西安出一声冷笑,语调骤然染上了戏剧性的浮夸。
“照这么说,我们倒该为能被你偶然采访而感到荣幸了?”
“听见了吗,阿黛拉?快把你那些精彩绝伦的故事都说给这位小姐听听。比如你是如何在新德里的矿场带着一枚喀什米尔蓝宝石死里逃生的。而这位编辑小姐,定然也乐意为你写下一篇哗众取宠的报道。”
面对费利西安的讥讽,空心木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说:“您说的很对,费利西安小姐,我们这一行就是在哗众取宠。”
“大众的心理总是猎奇的,阴谋论永远不缺看众。有需求,便会有供给。”
“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耳闻的秘辛、目睹的异象用笔兑换成面包与牛奶,这是一种再诚实不过的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