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蜡丸被取走。外面传来阿沅压得极低的声音,细若蚊蚋:“姑娘,事已办妥。哑姑已将‘东西’放入指定位置。老瘸子那边,也已看到‘信号’。赵别驾被周世安勒令在府中‘静思’,但其心腹赵忠已暗中联络了我们在内城的眼线,询问姑娘有何吩咐。”
苏念雪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好。哑姑和老瘸子,她布下的两颗暗棋,已然启动。赵文渊虽暂处下风,但并未放弃,仍在暗中寻找破局之机。
她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对着缝隙快说了几句。
“告诉赵别驾,稍安勿躁,静待‘疫’。明日巳时,是关键。让他的人,盯紧昌盛行、黑水坞核心人物,以及……州衙大牢的狱卒和今日去拿我的那几个人。若有异状,立刻来报。另外,设法将‘回春堂被封,苏大夫因揭疫情被诬下狱’的消息,悄悄散出去,尤其是西市那些曾来求医的病患家眷。”
阿沅在外应了一声“是”,旋即再无动静,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念雪退回干草堆,重新阖目。一切已布下,只待东风。
不,是只待“疫”风。
……
翌日,天色未明,雪已停歇,但寒意更甚。
昌盛行后院,钱福猛地从梦中惊醒,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喉咙干痒刺痛,浑身冷。他撑起身,想唤人,却咳得撕心裂肺。
“老爷!您怎么了?”侍妾惊醒,触手只觉他额头滚烫,吓得连忙叫人。
不多时,钱福高热不退、畏寒战栗、咳喘无力的消息,传遍了昌盛行后院。请来的大夫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来势汹汹”,开了散解表的方子。钱福服了药,汗出了些,热度却未退,反添了胸闷心悸。
几乎在同一时辰,黑水坞“漕帮”货栈内,陈枭也起了高热。他比钱福更惨,不仅寒战高热,还伴有剧烈头痛,如斧劈刀凿,痛得他蜷在榻上,面色青,冷汗涔涔。
鬼手匆匆请了相熟的大夫来,诊脉结果亦是“风寒重症”,但用药后,陈枭症状毫无缓解,反有加重之势。
而州衙内,捕头王横在点卯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当众晕倒,症状与钱福、陈枭如出一辙。昨日跟随他去“回春堂”拿人的两名衙役,也先后病倒。
更诡异的是,到了午后,昌盛行大掌柜孙满、黑水坞几名头目,甚至州牧周世安府上一位颇得宠信的管事,也陆续出现类似症状:突高热,恶寒无汗,头身剧痛,咳喘胸闷。
病状与西市疫病何其相似!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传开。尤其是“回春堂苏大夫因揭疫情被诬下狱”的传言,与昌盛行、黑水坞、州衙多人“突时疫”的消息交织在一起,在西市上空刮起了一阵诡异的旋风。
“听说了吗?钱大掌柜病了!病得可重了,跟瓦罐坟死的人症状一样!”
“何止!黑水坞陈二当家也倒了!还有州衙的王捕头!”
“报应!这是报应啊!他们隐瞒疫情,还把揭疫情的苏大夫抓了,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苏大夫真是神了!她说西市有时疫,这些人就得了时疫!她还说昌盛行码头有问题,结果钱大掌柜先倒了!”
“我看啊,就是昌盛行和黑水坞自己造孽,弄出了那害人的东西,现在反噬了!”
“苏大夫是好人啊,怎么就给抓了呢?该抓的是那些黑心肝的!”
流言纷纷,越传越烈。恐慌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在西市蔓延,并逐渐向内城渗透。
州衙后堂,周世安脸色铁青,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让你们抓个妖女,封个医馆,怎么搞出这么大乱子!”他指着面前噤若寒蝉的师爷和几名属官,气得浑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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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苦着脸:“大人,事有蹊跷啊。钱掌柜、陈枭、王横他们,几乎同时病,症状与西市时疫一般无二。这……这未免太巧了。”
“巧?”周世安怒吼,“定是那妖女捣鬼!她不是会妖术吗?定是她下的毒!”
“可是大人,”一名属官小心翼翼道,“那苏念雪自昨夜入狱,一直单独关押,未曾与外人接触,如何能同时给这么多人下毒?况且,狱卒回报,她安分得很,不曾有异常举动。”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周世安焦躁地在堂中踱步。钱福、陈枭病倒也就罢了,连他府上的管事也病了,这让他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难道真是时疫?已经开始向内城、向官宦人家蔓延了?若真如此,他这州牧当其冲,乌纱不保都是轻的!
“大人,”师爷压低声音,“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钱掌柜、陈枭他们病倒,昌盛行、黑水坞群龙无,西市怕是要乱。更要紧的是,若真是时疫,必须立刻严加防控,隔离病患,追查源头,否则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啊!”
“防控?怎么防?源头在哪儿?那妖女说是昌盛行码头,可钱福抬出贡品,谁敢去查?”周世安头痛欲裂,他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承认时疫,就必须彻查昌盛行,这等于打自己的脸,还可能得罪背后的大人物。不承认,可钱福、陈枭乃至他府上的人都病了,百姓恐慌,流言四起,局面随时可能失控。
“或许……”师爷眼中闪过一丝诡光,“源头未必在昌盛行。大人,您想,为何是苏念雪揭之后,钱掌柜他们才病倒?还病得如此整齐?这妖女来历不明,医术诡奇,会不会……这疫病,本就是她弄出来的?她先散布时疫,再假装揭,实则是为了洗脱自己,并构陷昌盛行、黑水坞?”
周世安脚步一顿。这说法,倒是与陈枭之前的指控不谋而合。将一切推给苏念雪,既保住了昌盛行,又能平息时疫谣言——只要咬死是苏念雪“制造时疫”,那么所谓的“疫病”就成了个案,是“妖女”的个人行为,而非公共卫生事件。
“有道理……”周世安沉吟,眼中阴晴不定,“只是,钱福他们也确实病了,这又如何解释?”
“许是那妖女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暗中下毒?”师爷猜测,“又或者,是巧合?毕竟时气不正,染了风寒也是有的。只要咱们统一口径,咬定是妖女作祟,再让大夫们‘诊断’为普通风寒重症,非是时疫,事态或可控制。”
周世安背着手,踱了几步。这似乎是个办法。将苏念雪定为罪魁祸,迅结案,以“妖女伏法”安抚民心。至于钱福等人的病,可以解释为“妖术反噬”或“巧合风寒”。
“去,把赵文渊给我叫来。”周世安下定决心。这件事,需要赵文渊这个别驾“配合”。毕竟,最初是赵文渊弹劾昌盛行,也是他引荐了苏念雪。让他来“坐实”苏念雪的罪名,再合适不过。
……
州衙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