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静静听着,将他所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等他停下,她才开口:“这些,你能在公堂上,当着州牧大人和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吗?”
王班头咬了咬牙,重重点头:“能!只要……只要赵别驾能保我家人平安!”
“你的家人,赵大人会安排。”苏念雪承诺,“现在,你写一份供状,签字画押。”
她从药囊中取出准备好的纸笔和一小盒印泥,从栅栏缝隙递进去。
王班头颤抖着手,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书写。字迹歪斜,但内容详实,将他所知的关于昌盛行、黑水坞、北边贵客的勾结,以及自己如何收受贿赂、受命构陷等事,一一写明。写完,他咬破拇指,在末尾重重按下手印。
苏念雪收好供状,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雪不知何时停了。
“等着。”她对王班头说完,转身离开了死牢。路过对面牢房时,她指尖连弹,数枚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那几个昏睡的黑水坞汉子体内。这些针不会要他们的命,但能让他们在接下来几个时辰内,神智昏沉,容易攻破。
重新从那个墙洞钻出,回到窄巷。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寒风刺骨,苏念雪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证据链,终于快要补全了。
地窖的“边角料”,王班头的供状,乱葬岗的尸骨,昌盛行码头的水银矿……还有陈枭那块腰牌,以及哑姑这个活证人。
足够将钱福钉死了。
至于他背后的“北边贵客”和州衙里的保护伞……扳倒了钱福,自然能顺藤摸瓜。
她不再耽搁,朝着赵文渊府邸的方向疾行。此刻,赵文渊应该刚从昌盛行码头回来,无论“查获”水银矿的结果如何,他都需要这份新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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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初刻,州衙正堂。
虽然天色尚早,但州衙内外已是人头攒动,气氛肃杀。得到消息的官员、士绅、行会领,以及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将衙门外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知道,昨夜昌盛行码头生了大事,赵别驾查获了私贩的水银矿,而昌盛行大掌柜钱福已被“请”到州衙问话。
这是黑铁城多年未有的大案。
堂上,州牧周世安高坐正中,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他下左侧坐着赵文渊,神色冷峻,腰背挺直。右侧则是几位本城的耆老和行会代表。
钱福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袍,站在堂下,虽然神色恭敬,但眉宇间并无太多惶恐,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自责”。
“……大人明鉴,小人确实一时糊涂,见利忘义,私贩了些水银矿,触犯律法,甘愿受罚。但小人以性命担保,绝未以此物害人!更不知什么‘疫病源头’!那西市的时疫,定是天气严寒,百姓体弱所致,与小人这批矿石绝无干系啊!”钱福声音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哽咽,“小人愿捐出全部家产,弥补过错,救济染疫百姓,只求大人从轻落!”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私贩水银”这项相对较轻的罪责,又巧妙地将“引时疫”的重罪撇清,还摆出了“捐家产、济百姓”的高姿态,极易博取不明真相者的同情。
周世安抚须沉吟,看向赵文渊:“赵别驾,你看……”
赵文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钱大掌柜承认私贩水银,甘愿受罚,其心可悯。然,昨夜本官搜查昌盛行码头,除了水银矿,还现数口可疑木箱,内藏带血衣物、苦力号牌等物,更有地窖中现诡异标记,此事,钱大掌柜作何解释?”
钱福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回大人,那地窖……乃是小人堆放一些陈年旧物之处,那些衣物号牌,想必是以前伙计不慎遗落。至于什么标记……小人着实不知啊!许是些顽童的涂鸦?”
“涂鸦?”赵文渊冷笑,“那标记乃是三只鬼爪,与北边某些邪教图腾极为相似!钱福,你私贩水银已是重罪,若再与邪教勾结,传播疫病,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钱福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小人世代经商,安分守己,岂敢与邪教勾结?那鬼爪标记,小人真的不知从何而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昨夜……昨夜那回春堂的苏大夫,就曾潜入小人码头,行踪诡异,说不定就是她……”
“报——!”
就在此时,堂外一声高喝,打断了钱福的哭诉。一名衙役快步奔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回春堂苏大夫求见,称有要事禀报,并有重要人证、物证呈上!”
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周世安眉头一皱:“传!”
苏念雪一身素净青衣,缓步踏入公堂。她神色平静,目不斜视,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箱。身后,两名赵文渊的亲信押着王班头,以及那个从地窖带回的布袋。
看到王班头,钱福的脸色终于变了。
“民女苏念雪,参见州牧大人,赵别驾。”苏念雪盈盈下拜。
“苏大夫,你有何证据,呈上来。”赵文渊沉声道。
苏念雪打开木箱,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一陈列在堂前的地面上:带血的骡夫衣服、昌盛行号牌、沾染暗红砂砾的骨片、地窖中拓印的鬼爪图案、以及王班头那份新鲜出炉的供状。
“大人,此血衣与号牌,得自昌盛行码头一处秘密地窖,属于半年前为昌盛行运货失踪的骡夫。此人妻子如今重病在床,可为人证。此骨片混杂在一种暗红色砂砾中,经民女查验,砂砾与骨片皆沾染剧毒‘幽泉秽’,与西市疫病同源。此图案拓自地窖地面,经查,与北地‘幽冥教’图腾一致。而这份供状,”她拿起王班头的供词,“乃州衙捕快王贵亲笔所书,画押确认,其中详述了昌盛行钱福,勾结黑水坞陈枭,私运北边‘鬼爪货’(疑为幽冥教邪物),投放疫毒,构陷民女,并企图杀人灭口之全部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