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飞转头看他。
“咱们两个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离得远。你们村比我们村富点。”周明又喝了一口,“在你们村,你见过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婆娘吗?”
王鸿飞点点头。
周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我小时候,我们村穷。穷到什么程度?吃不饱饭,冬天只穿单衣。交通也不方便,没有外面姑娘愿意嫁进来。村里一半的婆娘,都是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一个婆娘在一家生了娃,就被转手卖到第二家,再生娃,再转手卖到第三家。这种婆娘,在第一家精神还正常,到第二家就开始不对劲了。到第三家、第四家……”他顿了顿,“只有疯疯癫癫的。到最后,买来卖去的,再也没人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他拿起酒瓶,又碰了碰王鸿飞的。
“我就是这样一个疯婆娘生的。”
王鸿飞看着他。
周明没看他,盯着窗外。
窗外的海风,吹不散他眼底的荒芜。
出身是原罪,也是一生的枷锁。
“我阿妈生下我,就被转手卖掉了。不知道卖到哪家。我七岁那年,我阿爸跟我说,村东头那家买来的疯婆娘,可能就是我阿妈。”
他沉默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我阿妈的消息。”
“我穿了最干净的衣服,跑到山上摘了好多五颜六色的小野花,带去看她。”
王鸿飞问:“看到了吗?”
“看到了。”周明说,“疯子一样。看不出男女。佝偻着背,头一绺一绺的,好像从来没洗过,很瘦,只有肚子是大的。离老远就有臭味,像猪圈里出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不像刚买来的女人会锁在屋子里,铁链子拴在床上。她脖子上挂着链子,栓在门口,像狗一样,也不跑。看见我就骂,骂的什么我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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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花塞给她。还没靠近,她就拿东西砸我。砸在身上,臭的。是大便。”
他顿了顿,“我很怕她。就不敢再靠近了。有些重逢,不如不见。”
阳台外面,海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王鸿飞没说话。
“后来呢?”过了很久,他问。
“后来听说她又生了个孩子,然后被转手卖掉了。我再也没见过她。”周明把剩下的酒喝完,“再后来,国家严厉打击人口贩卖。我们村就很少有拐来的婆娘了。”
他把空酒瓶放在茶几上。
“但我不能在村里、附近村里结婚找女人。”
他转过头,看着王鸿飞。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因为我不知道,哪个女娃娃,可能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鸿飞站起来。
“走,阳台抽烟。”
两人推开门,站在阳台上。十一月底的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凉意,吹得衣摆轻轻晃动。
周明掏出烟,叼一根在嘴里。又递一根给王鸿飞。
这次王鸿飞接了。
周明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再点自己的。
两个人并排站着,对着夜色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