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万春街尽头的万春湖,正是远观含章山墨韵全景最开阔的上佳之地。
杜家酒坊绣楼高处,杜照元懒洋洋地斜倚着雕花窗棂。
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白瓷酒杯,俯瞰下方如织的人流。
“玉道友,”他拖长了调子,对坐着的人说道,
“瞧瞧,这般阵仗,可都是冲着你家那座宝山来的。
你倒沉得住气,就不怕这些修士里混进几个不开眼的,
或者那墨韵太过诱人,引得谁动了歪心思,把你家茶山的灵气给搬走几缕?”
窗内小几旁,玉海崖正专注地赏玩着面前一盆虬枝盘曲的桃树盆景。
盆中之桃繁花满枝,一树深深浅浅的桃红,娇艳欲滴,生机勃。
他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端起手边青瓷盏,呷了一口清茶。
正是玉家的含章绿芽,茶叶在盏中根根直立,汤色澄碧,香气清远。
听闻杜照元的话,玉海崖这才将目光从桃花上移开。
抬眼看向窗外那隐约的山影,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
“杜道友说笑了。天地异景,有德者观之,有缘者悟之。
这墨韵年年散,玉家从未阻拦旁人观赏,又何来搬走一说?
不过是热闹这两天罢了。
虚名而已,景是好景,看过了,悟得了,是各人的造化。
悟不得,也不过是看个新鲜。”
玉海崖放下茶盏,指了指杜照元所在的窗台位置,哈哈一笑:
“倒是杜道友你这里,真是个风水宝地。
这绣楼窗户,恰好将整座含章山的走势,连同前面这片万春湖的水色,一并框了进来。
俨然一幅天然的水墨长卷。你这借景的本事,才是真真高明。”
杜照元被他说得也笑了起来,顺势又朝含章山方向望去。
只见此时的含章山,已非平日苍翠模样。
漫山遍野的茶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灵息唤醒,漾开一层柔和而明亮的浅绿茶意。
那绿意盎然欲滴,仿佛整座山的生命力都在此刻蓬勃绽放。
更奇的是,丝丝缕缕、极淡极轻的墨色纹路,自茶垄间、山岚中袅袅升起。
并非浑浊烟气,而是如同最细腻的工笔线条,轻盈地飘向天际,与空中的流云交织缠绕。
那些云絮竟也仿佛被墨色浸染,化开一道道、一缕缕淡墨般的云纹。
并非乌云压顶的沉滞,而是如同饱蘸淡墨的羊毫,在澄澈的天青宣纸上随意勾勒、洇染,飘逸灵动,妙趣天成。
尤其奇异的是,站在这绣楼,隔着这么远,竟真有一缕极清冽、极隽永的茶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古籍与松烟墨交融的雅致气息。
随风潜来,钻入鼻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了不得。”杜照元收敛了几分玩笑神色,叹道,
“玉道友,这含章墨韵,果然名不虚传。
气象万千,难怪众修有意将其列入新的景州八景之中。
此等造化奇观,着实令人心折。”
玉海崖摆手,笑容里多了些复杂意味:
“杜老弟快莫要捧杀了。盛名之下,其实也未必全然是福气。
盯着的人多了,是非便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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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海崖话锋似有所指,又轻轻带过。
两人正说着,楼下万春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吟啸之声。
那声音恣意洒脱,穿透隐隐的人声嘈杂,清晰地传到楼上来:
“今日,这含章墨韵绽得好!不负我奔波而来,当赋诗一,以记此盛!”
这声音熟悉得让玉海崖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玉海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杜照元身侧的窗边,朝湖面望去。
只见万春湖开阔的水面上,一道身着墨字长袍的身影凌波而立,衣袂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