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小路上,褚云羲的马车也已停在一边,待等程薰与褚廷秀来到后,四人一同往岔道另一侧而去。
道路左侧荒野茫茫,右侧再远处乃是山峦起伏,虽不甚高峻,却也横亘绵延犹如浓墨抹画。山下有河流寂静蜿蜒,绕山而过,在清冷月色下泛起点点银芒。
而在山水之间,夜幕下隐现高墙环绕,内有高耸黑影寂静伫立,行至近处,才看清那黑影原是森森佛塔,而高墙内的正是一座寺庙。
程薰上前叩响庙门,过了多时,里面才有小沙弥前来开门。程薰诉说四人赶路错失投宿时机,请求能够暂住一夜。
小沙弥打量了一眼,匆匆回去禀告。片刻之后,一名中年僧人随之而来,见褚廷秀等人皆样貌温雅,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便点头应允。
程薰与褚廷秀向僧人再三道谢,褚云羲从马车上下来,撩开帘子,想叫虞庆瑶出来。谁知那僧人一见车内人,连忙道:“怎么车内还有女子?”
程薰回望一眼,只好致歉道:“这也是我们同伴,方才没讲清楚,一行总共四人。”
“倒不是人多人少,寺内有厢房可以住,但女眷是万万不能过夜的。”僧人双手合十,言辞诚挚,“这是佛门规矩,还请各位见谅。”
“寒夜孤冷,我们总不能将她一人单独留在外面,还请大师慈悲为怀,通融一下。”程薰恳切请求,然而那僧人还是不能答应。
虞庆瑶见褚廷秀面露失望之色,倒觉得自己成了阻碍,心下也有几分不安。褚云羲微一蹙眉,向褚廷秀道:“既然这样,你们主仆两人进寺庙休息,我和她留在车上吧。”
褚廷秀一怔:“那怎么可以?”
“不碍事。反正天不亮就要动身。”褚云羲说罢,转身回到车上。
褚廷秀见状,竟朝他屈身作揖,坚决道:“您若留在野外,我断无进去住宿的可能,于情于理,皆不能这样做!”
那僧人见他两人年纪相近,却如此尊卑分明,不由心生诧异。此时那小沙弥忽然扬起脸道:“师傅,菜园不是还有地方可以住人吗?那应该算不得在寺庙中。”
“也是。”僧人一听,随即指着高墙尽头,说是本寺有菜园,就在围墙后边,只有一扇小门与寺庙相通。园子里有一间放置农具的小屋,平时白日有僧人往来休息,晚上则不住人。
“既如此,我陪她去那边。你们天明要动身时过来便是。”褚云羲说罢,便驾车随着小沙弥往围墙后方行去。
*
沿着围墙绕了半圈,行至寺庙后方,夜幕下果然可见竹篱搭架,果树丛生。
在那片菜园尽头,有一间小屋背靠青山,寂寂伫立。
小沙弥将他们带到屋前,推门进去点燃蜡烛,端起来照了一圈:“这里还有卧榻呢,可以休息过夜。”
虞庆瑶向其道谢,待小沙弥提着灯笼匆匆离去后,她这才回过身,见褚云羲默默地将行囊放在桌上,便有意笑了笑:“还真是运道好啊,不然我们又得躲在车里煎熬一晚上了。”
褚云羲只应了一声,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自从离开国公府之后,虞庆瑶始终想说些什么,好让褚云羲不要沉浸在先前的情绪里。只是这一路上他看似平静,但虞庆瑶却能感知到隐藏在其深处的沉寂与压抑。
就像是暗夜里,那浩瀚无际的沧海,看似无风无浪,幽深寂然,然而若坠入其中,便会被激流漩涡卷旋而亡,吞噬殆尽。
她悄悄走到他身旁,烛火微明,橘亮若绽放花苞。
褚云羲眉睫深深,轮廓分明。
他似乎只是在注视着那忽忽跃动的火苗,什么都没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累了吗,陛下?”
他这才缓缓移过视线,眸黑沉寂。“不累。”
虞庆瑶怔了怔:“那您现在还不休息吗?明天要早起赶路。”
褚云羲低声道:“你先去睡觉吧,我再过会儿。”
虞庆瑶颇有些无奈,只得走到靠墙的卧榻前,从包裹里取出备用的斗篷,盖在身上躺着不说话了。
烛火幽幽晃动,他独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回望墙角,见虞庆瑶似乎已经睡着,才缓缓起身。
桌上有白瓷茶具,褚云羲静默无声地拿着还存有冷水的茶壶与两只茶杯,开门走了出去。
*
寒夜沉静,黢黑的菜园中并无半点声息。
四下里唯有从山间刮来的风盘旋不散,远处河水为风弄起波澜,发出些微浪声。
菜地一侧有高大松树巍巍挺立,即便已是寒风侵袭,仍苍翠青青,凛然无惧。
褚云羲缓缓走到了树下。
将从小屋中带出的白蜡烛插到了泥地里,随后席地而坐。
一柄白瓷茶壶,一双陈旧茶杯,放在了蜡烛前。
无尽黑暗中,烛火忽幽明灭,映着他淡漠容颜,也映在沉寂眸中。
云絮轻移,寒月隐现,褚云羲端坐许久,才持起茶壶,徐徐注水。
冰凉的水倾入一双杯中。
在霜月寒魄下,泛着冷意。
他自己端起一杯,姿势一如往日那样苛板守正,端方有礼。
那是十余年严辞苛教熏染出的习惯,或许至死难改。
他仰脸,将那不知剩了多久的冷水缓缓饮下。随后又拢着宽袖,端起对面的那一杯。
“之原,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