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廷秀扬起唇角笑了笑,俯身道:“嫡亲血脉,你倒是说对了。”
曹经义眨着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经义,你可还记得我当初向你打听的吴王府旧事?”褚廷秀叹息一声,坐在了书桌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眼神却愈发幽深,“提及此事,令人心痛。曾叔祖他虽也建立过丰功伟绩,奈何其母乃是高丽女子,入府之前,便已……唉,此本是我褚氏家门不幸,难以启齿。我不知也罢,一旦知晓实情,真是辗转反侧,坐立不安。他既非中原血统,若还重登皇位,岂非令天下人耻笑我褚氏门庭?令华夏衣冠蒙羞?”
曹经义心中翻卷浪潮,惊惧之间冷汗涔涔:“万岁,您竟将此事告知小人?”
褚廷秀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你不必害怕,这事迟早要公之于众,虽然实属丑闻,但为了维护华夏尊严,我又岂能隐瞒,酿成千古祸患?你这些日子跟随我身边,也算是尽心尽力,只要你老老实实做好本分,不像程薰那样背信弃义,以后自有大好前途。”
“多谢万岁赏识!”曹经义感激地当即下跪,声音都哽咽起来,“万岁天性良善,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华夏正统不坠,有些事,不得不做。唯有陛下您登临天下,方能名正言顺地拨乱反正。”
褚廷秀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为了列祖列宗的基业,为了天下亿兆黎民,这重压之责,就由我来承担吧。”他看向曹经义,目光温和,“我要亲自拟写诏书,将这褚家秘事,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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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夜间,褚廷秀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地写就诏书。这一份诏书从大运河的龙船上传出,不出数日便在沿途州府中传扬开来,甚至于张贴到了各处府衙外。
淮安府的衙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一名身穿道袍的秀才正在诵读告示,其余百姓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为清楚。
“……其母尹氏,本高丽大臣之女,与高丽王暗通款曲,后因战乱流落中原。太祖彼时身为吴王,受其父所托,怜其孤苦,纳之府中,然尹氏女早已暗结珠胎,未满十月诞下长子,后交由吴王妃抚育成人。此子实非吴王血脉,乃异邦之余绪……此诚褚氏之家丑,亦华夏之隐忧!”
“昔日天凤帝虽开创我朝基业,然岂能以异族之血,乱我炎黄之统?朕身为褚家血脉,近日惊闻秘事,痛心疾首,不得已践祚于内乱之际,年号弘正,清我寰宇……”
那秀才还在皱眉继续念,身后的百姓们早已炸了锅。
“我没听错吧?天凤帝怎么会是外族血脉?他不是吴王的儿子?!”“那诏书上说的是吴王纳妾时候,就不知道那高丽女人已经怀有身孕,王秀才,是不是这样啊?”
“诏书确实有此意……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这么说,咱们的开国君主竟然不是汉人?这不是笑话吗?!”
穿着破旧棉袄的老人义愤填膺,身后挑着担子卖菜的中年人也连连摇头:“真是丢人!原来吴王居然把高丽女人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养大,还让他当了皇帝?!”
众人又是叹气又是恼恨,好似自己脸上也蒙羞,祖宗十代都为此不齿。可也有人小声质疑:“可弘正帝是晚辈,如果吴王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高丽人的后代,他又从哪里得到的证据?”
“诏书写的真切,还能有假?!”秀才板着脸教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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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消息如插翅般飞速流传,就连被软禁于龙船二楼的宿放春也从宫女那里得以听闻,她恼恨异常,恰逢褚廷秀过来看望,才一进门便看到宿放春那冷若冰霜的模样。
“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褚廷秀瞥了她一眼,坐在了窗前。
宿放春寒声道:“你竟将天凤帝的身世抹黑成那样,还公之于众?就不怕动摇祖宗基业,令褚家蒙羞?!”
褚廷秀哂笑:“我怎么抹黑了?早已给你看过证据,你自己不信而已。再说这怎会动摇我褚家基业?你要想想清楚,太祖在身为吴王时,共有五子,然而除了我祖父一房之外,再无人留有后代,唯一还存活在世的曾叔祖却又是异族血脉!我才是堂堂正正褚家子嗣,吴王后代,褚云羲就算打下过天下,身为异族又怎能执掌我汉人江山?!”
“你!”宿放春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语气得脸都白了,“谁打的江山,就是谁的!吴王当时又没有称帝,太祖封号也是天凤帝登基后给他追封的。如果没有天凤帝,你们褚家现在也不过是藩王一脉,又哪里来的什么皇位?”
褚廷秀一张俊脸陡然变了神色:“宿放春,你今天对我很不客气!平时装得温良恭谨,口口声声说宿家永远忠于君王,难道我一旦危及褚云羲的地位,就惹得你如此放肆?先前我不与你计较,你休要挟宠做大,忘记本分!”
宿放春强压心头怒火,愤愤然侧过脸:“定国公忠于的是天凤帝,如果先祖泉下有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天凤帝被蒙上耻辱恶名。”
“年纪轻轻竟如此泥古不化。”褚廷秀哼了一声,一推书案站起身来,背着手在船舱内踱步,又蹙着眉盯住她,“我可没有伪造证据有意陷害,只不过是将事实告知了天下百姓。你冥顽不灵,可去外面听听百姓的议论,看看众人都是如何评判!悠悠众口,自有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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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些告示在各处张贴,开国君主竟是异族血脉的传言越传越广,未过多久,便到了正在山东境内布阵防守的宿宗钰耳中。宿宗钰自然大骂一顿,然而程薰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军中将士们也听闻此事,虽然不敢公开议论,但终究也会惊讶万分,不知那诏书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宿宗钰怒道:“谁敢妄议陛下身份,斩立决!褚廷秀竟敢中伤陛下,属实是小人行径!我只恨当初被他蒙蔽,还以为是个谦谦君子。”
程薰叹道:“也不知陛下对此是否有所预料。若任由流言肆虐,恐怕民心动荡,军心也要不稳。”
他这一番想法,与远在北京的群臣如出一辙。
消息传入内阁众臣耳中,人人惊愕。就连吴硕也没料到褚廷秀不惜自曝家丑,为的就是让天凤帝无颜面对天下臣民。
虞庆瑶知晓此事后,担心的却不是什么江山到底落在谁手。
夜已深,她在乾清宫书房前徘徊许久,眼看里面灯火摇晃,窗纸上仍旧映着身影,忍不住上前一步。
还未推门,屋内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
“你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
虞庆瑶这才进了书房。檀木幽香间,褚云羲正站在杏黄帘幔边,身穿常服,神色平静。
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那么冷了,你还不早点休息?”
他淡淡道:“你也知道天冷?那还站在外面受冻?”
“我不是怕打搅你思索重要事情吗……”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上前挽着褚云羲的手,“还在想着如何打仗?”
“嗯。”他低着头,将虞庆瑶的手拢在自己的袖中,“你都冻得冰凉了。”
虞庆瑶心间浮起一阵温暖,然而想到那些传言,还是不安宁。“陛下……你……”
褚云羲抬起幽黑的眼睛看她。
“怎么了?你很担心我?”
虞庆瑶被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褚云羲的脸上浮起轻浅笑意。
“那是自然了。你害怕我无法面对天下众人的质疑与指责,再度崩溃,是吗?”
一股酸涩之感在虞庆瑶心头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