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伤痛,需要自己静下来慢慢去愈合。”褚云羲握住了她的手。
虞庆瑶靠在他肩头,轻叹道:“我只盼着他真能想通,不要蹉跎一生。”
“会的。”褚云羲揽住她,“只是,应该需要时间。”
*
秋风染黄了紫禁城的琉璃瓦时,虞庆瑶与褚云羲回到了京城。
宫中一切如旧,团子又胖了一圈,见到虞庆瑶回来,欢快地扑到她脚边,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乾清宫的奏章堆得比走时更高,褚云羲只歇了一日,便又投身于永无止境的政务中。
虞庆瑶在坤宁宫独坐了几日。窗外梧桐叶簌簌飘落,她总想起大同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程薰孤坐长廊的背影,想起棠瑶墓前飘飞的白幡,想起棠世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几番思量后,她铺开信纸,提笔给南京的宿放春写信。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迹泅开一小点。她换了张纸,重新起笔,将棠瑶病逝之事缓缓道来。她写得克制,却仍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哀戚。写到程薰时,她斟酌了许久,最后只写:“程薰留在大同陪伴棠总兵,神情哀恸,但我与陛下已经尽力劝解。”
信送出后,她立在窗前,望着南飞的雁群,心中怅然。
*
南京的秋意比北京来得晚些。秦淮河畔的杨柳还留着几分绿意,只梢头微微泛黄。
宿放春正在定国府后院练剑,白影翩飞,迅疾如电。
管家匆匆而来,说是驿站送来急信,来自京城。
宿放春只以为是虞庆瑶闲暇时候写的信件,她抛下双剑,拆开信封,目光在字句间流转。
起初是诧异,随即是震惊,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待到读完,她怔怔望着亭外流水,许久未动。
“小姐,是出什么事了吗?”管家担心地问。
宿放春心中纷乱不堪,只摇着头,不愿多说一个字。
此时脚步声轻快,宿宗钰背着弓箭洒脱而来。“姑姑,你去前面看看,我跟朋友今日打到了好猎物……”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注意到了宿放春异样的神色。“怎么了?这信是哪里来的?”
宿放春攥紧了已经被捏皱的信纸,深深呼吸了几下,才带着悲哀道:“宗钰,大同的棠小姐……去世了。”
第374章番外十八爆竹声中岁又阑
番外十八
宿宗钰乍一听闻此消息,不禁愣住了。“你是说棠千总的女儿?她怎么会……”
宿放春将信递给了他,宿宗钰匆忙扫视过后,才叹息一声:“没想到棠小姐竟就这么去了,实在是红颜薄命。好在程薰回去陪了她最后一程,也算是还了前缘。”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依旧沉默,眉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由问道:“姑姑在想什么?”
宿放春沉默片刻,最终只低声道:“棠千总好不容易才找回女儿,却没能留住她,也真是可怜。”
宿宗钰也不胜感慨,与她聊了一些以前在大同的经历,此后便往前院去了。
宿放春独自在院子里坐了许久,又将手中的信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杂念丛生,却也不知如何回信才好。
在这以后的数日,她照常处理府中事务,但宿宗钰总觉得她心事重重,眉间始终未曾舒展过。
“姑姑,你是不是病了?”某日午后,宿宗钰终于忍不住问。
宿放春正对着一卷账本,闻言抬头,勉强笑道:“没有,只是精神有些不济。”
“以前从来没见你这样,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不必了,休息休息就好。”
宿宗钰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宿放春已站起身:“我去园子里走走。”
她独自一人走向后园。阳光洒满花圃,却并无多少暖意,菊花倒是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一丛丛簇拥着,在秋阳下明媚耀眼。
宿放春在一丛白菊前驻足。
不知为何,那孤瘦卓然的神韵,让她想到了程薰。
她记得程薰曾在疾风骤雨中拼杀到满身伤痕,也曾在荒山中小心翼翼地守卫在自己身旁,宿放春总是觉得,程薰是有一些傲气的,却又深藏在心底,任凭时间与风霜将自己打磨得温润内敛,不会轻易流露一丝情绪。
就像眼前这一丛白菊,不染尘埃,只含着淡淡苦香。
她从来没问过程薰,对棠瑶到底是怎样的情感。是难以忘怀的珍爱,还是悔不当初的愧疚,又或是夹杂了自责、怜惜在内的复杂情绪?
宿放春清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与程薰相识一场,又怎好冒昧探问对方心事?她更看到了,程薰不遗余力地四处寻找棠瑶下落,不辞千里将她护送回家。那份呵护,令她心生怅惘,却也释然。
而如今棠瑶走了,自己该为他痛失所爱而悲伤,还是该去探问安慰以表寸心?
她很难得的踌躇了许久。
直至第五天的夜晚,摇曳灯火下,宿放春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笔。
窗外秋风萧萧,枝影簌动。她凝神片刻,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
“阿瑶亲启:惊闻棠小姐噩耗,不胜悲恸。忆及她短短数年遭受如许磨难,犹能隐忍以活,看似柔弱无依,实则韧如秋荻。今虽不幸早逝,然得你与陛下及程薰最后相伴,想必已无遗憾。”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写道:
“程薰重情,想必因此哀伤难抑。烦请你与陛下多加宽慰。我远在南京,不便前去探望,唯愿他珍重自身,辜负棠小姐临终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