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眉。
“在这里。”他指了指眉尾。
郑崇远眯起眼,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那道疤是真是假老臣不得而知。”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老臣方才所言均是胡说!五殿下幼时并未受臣教导,我又怎知殿下身上有何伤口!”
那青年的手僵在眉尾。
殿前瞬间鸦雀无声。
吴宣舟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淡淡一笑:“郑太傅好口才,谎话便也说得跟真的似的。”
“老夫还没老糊涂!”郑崇远怒喝,“此人分明是假的!吴宣舟,你竟敢找人冒充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郑太傅言重了。”吴宣舟不紧不慢,“五殿下是真,是假,岂是你我空口白牙能断定的?”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提高音量:“诸位大人,五殿下失踪多日,面容略有变化也是常事。况且——”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太子才是假的那一个。慎刑司已有定论,陛下也已查明。若诸位不信,大可等陛下脱险后亲自问询!”
郑崇远须发怒张,拐杖重重顿地,正要再辩,身后一名武将已然按捺不住,跨步上前。
“吴宣舟!你口口声声说太子是假的,那老子问你——太子殿下在朝十余年,勤政爱民,可有半分失德之处?你说他勾结中庆,可有实证?你说他围困陛下,那我等此刻站在此处,陛下寝宫被围,围宫的兵将却口口声声‘奉太子之令’——若太子真要反,为何不直接调东宫亲兵,反要派这些面生的甲士?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这武将姓刘,名震,乃禁军副统领,性情刚烈,嗓门也大。他一开口,身后数名东宫属官纷纷附和。
“刘将军所言极是!若太子要反,何须等到今日?”
“吴相口口声声说太子是假,那敢问吴相,真正的太子殿下又在何处?”
“慎刑司的卷宗我等并未见过,陛下也从未在朝堂上提及此事,如何能作数?”
吴宣舟面色不变,只淡淡扫了刘震一眼:“刘将军,你口口声声说本相栽赃,那本相倒要问你——太子此刻何在?为何不在殿中?为何围宫的兵将口口声声称奉太子之令?你若能解释清楚,本相便信你。”
刘震一时语塞。他确实不知太子去向,也不知围宫之兵究竟是何人所派。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孤倒是不知何时竟与吴大人您变得如此要好,不过几刻功夫,吴大人便如此迫不及待想见孤。”——
作者有话说:TvT明天还有一章
第73章宫变(下)
“殿下!”
“太子殿下——!”
殿外火光摇曳,清冷的月色照在百官脸上,将那些惊疑、欣喜、恐惧、犹疑的神态都照得纤毫毕现。
闻延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宴中的浅黄朝服不知何时换成了黑衣,姿态端庄,不见丝毫狼狈。火把的光拉长他的身影——或许是从未见过这位殿下穿黑衣,乍一看,众人心中竟生出几许陌生。
闻延卿抬眸,对上吴宣舟惊疑不定的眼神,唇边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吴大人,怎么这个表情?”他踱步而出,语气漫不经心,“孤本还在忙着别的事,耳边却一直幻听吴大人在唤。本以为有什么急事,连忙赶来一看——您怎么这副表情?倒似见了鬼般。”
寝宫前,众人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
吴宣舟脸上的笑僵了僵,心中暗怒——闻延卿这张嘴,当真是师承裴疏,吐不出半点好话!
“殿下说笑了。”他拱手,意有所指,“臣只是忧心陛下安危,特地赶来此处护驾。”
“护驾?”闻延卿轻笑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甲胄在身的士兵身上,“孤倒是不知,今日宫中谁人叛乱,竟让吴大人无旨便带兵入宫。真不知这护的究竟是君,还是何人?”
吴宣舟被他挤兑得难以下台,冷哼一声:“事到如今,殿下何必装傻?”
他环视一圈雍荣帝寝宫前的士兵,提高音量,字字如刀:“尔等已见身后之主,还不速速退开!谋逆乃是大罪!你等当真要为假子卖命、断送一家老小性命不成!”
“吴宣舟!你休得血口喷人!”朝臣中有忠臣见太子露面,心中大定,闻言怒目而视。
殿前,一众士兵被吴宣舟的话说得目光闪动,却始终一言不发。
身后,百官窃窃私语。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也有人挺直脊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正当气氛凝滞时,闻延卿抬步向前。
他每走一步,吴宣舟身侧的甲士便握紧一分刀柄。身后的朝臣随着他的走动情不自禁地跟上一步,担忧唤道:“殿下——”
可闻延卿视若无睹。他径直穿过人群,在吴宣舟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吴宣舟目露警惕,闻延卿却无动于衷。
宫宴中,他假意醉酒,与文渠离席后不久,小憩的偏殿门便猝不及防被敲响。
文渠——又或者说柳林——他与太子对视一眼,得到许可后打开殿门。
“殿下!”来人看也不看柳林一眼,急匆匆推门而入,脸色说不出的难看,“殿下,我们在京外的人马于今晨意外发现陌生马匹行进踪迹。顺着踪迹前查,竟发现一处营帐——安扎之人乃中庆的胡人!”
“中庆的胡人?”闻延卿蹙眉,面露忧色,“童大人,京外怎会有胡人安营?”
童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殿下,臣已派人暗中查探。那些胡人约莫三千之众,携带兵器甲胄,绝非寻常商旅。臣顺着踪迹反推,发现他们是从京郊东南方向的山道潜入——那条山道早已废弃,连当地百姓都极少涉足,臣也是偶然得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展开铺在案上,手指点着京郊一处标注:“此处,废弃的运粮古道,年久失修,地图上早已不载。臣曾随主帅巡视边境,才知此道尚可通行。若中庆人从此道潜入,沿途烽火台尽可绕开,守军形同虚设。”
闻延卿垂眼看着舆图,咬字轻飘飘的:“三千人,兵甲齐全,绕过关隘直抵京郊……童大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童安咬牙,一字一顿:“殿下,中庆人此举,意在趁下元节京中松懈,一举拿下内城!臣沿途发现多处烽火台被毁,守军尸首被藏于草丛,若非臣派出的探子机警,恐怕至今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