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不算暖和。夜风钻进衣领,热意随着风消散在空中,吹得人一阵冰凉。裴疏方才在马车里与鸾台交换服饰时十分匆忙,只来得及换了外裳,此刻被风一吹,暗自吸了口凉气,搓了搓手臂。
几墙相隔的巷子里,京兆府的火把已经围住了五皇子府的正门。想必要不了多久,府兵就会搜遍整座府邸。
吴贞俪与鸾台被她敲晕之事应当已被发现——否则京兆府不会来得这样快。
思及至此,裴疏暗自叹了口气。
自己这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她贴着墙根快步向东走,身影隐入巷口的阴影中。城东有一片老旧的民宅,巷道交错,地形复杂,最适合藏身。
早年间,闻扶辰还未身死时,她因屡次坏五皇子一党的谋划,早已被对方恨之入骨,夜间常有刺客潜入行刺,防不胜防;后来皇帝外派她出城办事,一路上更是杀机四伏,险象环生。
为应付此事,裴疏私下置办了数个不同的身份,名下财产也分了几份藏于别处。那时柳林还未被调遣到她身侧,贴身的暗卫只有鬼面一人。鬼面见她谨慎,偶尔还会调侃她真是“狡兔三窟,佩服佩服”。
虽然后来官拜宰相,这些身份已用不着,但以防万一,裴疏始终没将这些名头甩掉,那些分散的财产自然也就留在了原处。想到此处,她不禁唏嘘——没想到当初留下的东西,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巷子里漆黑一片,唯有月光朦胧洒下一点微光。裴疏摸着墙壁往前走。
然而,刚拐过一道弯,她的脚步便骤然一滞——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短褐,靠在墙边,头戴宽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裴疏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有转身跑——这个位置,对方既然能堵住她,说明早就摸清了她的路线。
“姑娘,别慌。”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是自己人。”
他从阴影中走出两步,月色自头顶倾斜而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高鼻深目,颧骨突出,虽瞧不真切五官,却能辨出胡人的轮廓。
“郑公让我在此接应。”他用生硬的官话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亏得姑娘聪慧,早早脱了身。方才京兆府那群人围过来时,我还担心您被困在里头出不来了。”
裴疏往后退了一步,眯眼瞧他。
来人见她警惕,也不生怒,只是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郑公说了,此番入京,您是顶要紧的人物。旁人折了便折了,您可不能出事。”他将令牌收回,压低声音,“如今外头风声紧,您一个人走太危险。先跟我去个地方暂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郑公自有安排。”
令牌闪得太快,裴疏瞧不清上面的纹路。但此人既然能避过京兆府的重重阻拦、提前预判她的行踪,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方才的计划因这人的出现被悉数搅乱,裴疏心里倒也生不出什么气来。她偏过头思索了片刻:“那便有劳了。”
那人松了口气,微微后撤半步,正想开口——
前方的巷口骤然亮起一道火光。
“站住!什么人!”
火把照亮来人身上的服饰——京兆府领头的府兵手按刀柄,身后跟着四五名小兵,正从拐角处涌出。火光将狭窄的巷子照得通明,也映出了裴疏与那胡人的侧影。
接头人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却没有慌张。他低声朝裴疏道:“姑娘,退后。”
话音未落,暗处倏地窜出三四道黑影,齐刷刷挡在京兆府兵面前。刀光一闪,最前方领头的府兵闷哼一声,手中火把落地,巷中顿时暗了几分。
身后的小兵脸色一变,匆匆从怀里掏出鹰哨放至唇边:“吁——”
哨音尖锐,像一道利刃劈开黑夜,远远传了出去。
“有埋伏!来人——!”
一击之下,领头府兵并未丧命,反而抽手拔刀,嘴中高喝一声,战意凛然。刀锋挟风而至,直劈最前那道黑影。黑影身形一矮,反手一柄短匕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小腹。府兵急收刀势格挡,火星迸溅间,身后两名小兵已挺**来。
另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插入,一左一右架住枪杆,顺势拧腕一绞——长枪脱手飞出,撞在巷壁上,铮然作响。
黑暗中,闷哼与金铁交鸣声交织。一个小兵被踹翻在地,火把余光照出墙上飞溅的血珠。
巷口远处,密集的脚步声正疾速逼近。
接头人拽着裴疏连连后退。她余光瞥见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还未细看,手腕便被一阵力道拽住,带着她往另一侧的岔道跑:“走!”
裴疏没有挣扎,任由他拖着往前。身后打斗声渐远,两人一前一后,在曲折的巷道中七拐八弯,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接头人终于在一堵矮墙前停下,大口喘着气。他松开裴疏的手腕,撑着膝盖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姑娘,这边——再穿过两条巷子,有人接应。”
他伸手想拉裴疏翻墙。
裴疏没有接他的手,只是微微点头,脚尖一点,利落地翻了过去。
接头人一愣,随即跟上。
墙外是一条更窄的暗巷,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边走,再穿过两条巷子就——”
接头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身后贴上一道温凉的身体,短促的呼吸拂过耳际。他腰间一凉,还来不及反应,一柄冰冷的弯刀便抵住了他的后腰。
“你——”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裴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散漫:“多谢你带我一路。否则这巷子东拐西拐的,一时半会儿,我还真不好走。”
接头人咽了口唾沫,冷汗唰地从额角淌下。他自幼对杀意便十分敏锐,闻言缓缓举起了双手。
京兆府的府兵很快控制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