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真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了解鬼面——这人要是想说,自己会开口;不想说,拿刀架脖子上也没用。更何况,鬼面如今是皇帝的人,他问得太多,反倒显得可疑。
“我会向陛下禀报。”严真收起视线,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沾在指尖的血迹,又指了指脚边的胡人,“这人我先带走,今夜有劳你了。”
“随你。”鬼面掀开车帘,正要跃出,又忽然顿住。他半蹲在车辕上,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幽深。
“严大人。”
“嗯?”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月光下晃了晃,他的身形一跃而下,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翌日,早朝后。
偏殿内焚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将殿中的光线熏得柔和了几分。窗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扑扇翅膀,从一根枝丫跳到另一根枝丫。
闻延卿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本折子,却迟迟没有翻开。深黑的衣袍衬得他面容越发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乌,分明是昨夜又没有睡好。
“陛下。”严真躬身行礼,身后跟着一夜未眠、面露疲态的仇九鹰,“昨夜之事,臣等已初步审毕。”
闻延卿将手中的折子搁在案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说。”
严真将昨夜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从乞儿送信、围堵客栈、巷中打斗,到抓获两名胡人与一名接头人。
“尸体查过了?”闻延卿问。
“查过了。巷子里的那两具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瞧着长相是胡人的模样。仵作说,这两人的死因是服毒自杀——想必是知道自己逃不掉的那一刻,便咬了毒,以绝后患。”严真顿了顿,“至于跑掉的人,臣已命京兆府继续追查。”
闻延卿点头,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
仇九鹰接着上前,拱手道:“陛下,昨夜活捉的那两个胡人嘴硬得很。臣用了几轮刑,但这两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一会儿说自己是正经商人,一会儿又说被人陷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他跪地请罪,“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闻延卿垂下眼,没有看仇九鹰,转而将目光落在严真身上:“听说昨夜你这边,后来又抓到了一个胡人?”
严真后背一紧,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此物是从接头胡人身上搜出的。臣已对照过,与当年吴宣舟案中缴获的令牌形制相同,当属同一人所铸。背面刻有一个‘郑’字,想必就是那位‘郑公’的手笔。”
文渠从殿侧走出,接过令牌,转呈御案。闻延卿垂眼看了一瞬,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令牌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那个“郑”字却清晰可辨。
“继续审。”闻延卿将令牌丢在案上,眼里一片漠然,“那两个胡人嘴硬,就从接头人下手。他既然能持令牌入京,知道的一定比那两个蠢货多。用刑不够就换法子,实在不行,就把他们三个分开审,一个一个磨。这点小事,想必无须朕再一一教导吧?”
“臣领旨。”仇九鹰躬身。
严真与仇九鹰退出偏殿后,殿中安静下来。
闻延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殿中常年点着的龙涎香早已换作安神香。苏公公从殿侧走出来,替他将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换掉,又添了一盏热的。
窗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在枝头鸣叫。闻延卿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阳光,却只觉得四肢一片冰冷。
——真是聒噪。
他疲惫地闭眼,又睁开,开口道:“元一。”
阴影处人影晃动,元一单膝跪地,垂首道:“陛下。”
“去找鬼面,让他来见朕。”
元一领命而去。殿中重归寂静。闻延卿垂眼看着案上那盏新沏的热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日大火之后,他命人将相府书房的废墟翻了个底朝天,一砖一瓦,一木一灰,全都筛过。可什么也没找到——哪怕一块残骸也没有。
那日雪落时触碰到裴疏尸体的触感,让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但既然废墟里找不到踪迹,或许一切都是幻觉?也许那夜火起,裴疏根本不在书房之中。
派去的人跪在殿外,战战兢兢地磕头:“陛下,那夜火势过大,虽后半夜降了雪,但那火早在雪落之前便已止住,所幸未曾蔓延他处。但依照火情来看,高温之下,尸骨可能已被烧成烟灰,并不一定会留下什么……是裴相那边提及那夜有人在书房中吗?”
脑中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闻延卿深吸几口气,缓缓睁开眼。
是啊——如今在世人眼中,他的老师,明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