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的睫羽轻轻颤抖。
掌下幽蓝的光芒越发冰冷,它从闻延卿的血液里脱离,试图涌入裴疏的身体,却被她打断。
在这不知名的空间里,它与裴疏之间短暂地处于“平等”。
“我知道啊。”裴疏的嗓音清哑,她伸手摁住幽光,随着手指的用力,系统的声音拟人地透露出无法呼吸的语感。
【你、你疯了,这是你的学生,你跟他相处十六年……】
裴疏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不是你让我扮演的反派吗?”
她知道的,在她死后,闻延卿寻死的概率将会接近百分百。
自幼时,闻延卿便无比敏锐,他擅长于伪装,在她面前装作懵懂,装作乖巧,装作若无其事,她知道自己在饲养一个虚伪的小怪物。
像是养蛊一般,她给予闻延卿养分,呵护着他长大,看着他对自己日渐依赖,她掌控着闻延卿的一切,她比谁都要清楚,闻延卿无法离开自己。
这是病态的、畸形的关系,曾经一度让裴疏犹疑是否要如此对待一个孩子,假意使用太多次也会有纰漏,偶尔会泄露几分真情。
在任务的中期她开始后悔,她试图将闻延卿推上岸边,她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私欲毁灭另一个人。
她偶尔照镜会觉得自己变得十分可怕,她曾经以为自己与闻延卿相似,他们共同生活在谎言里,后来却发现,构成闻延卿谎言的最大部分来源于她自己。
裴疏从未想过如此扭曲的关系里能够诞生爱这样腐烂的物质,她一次次推开闻延卿,却又一次次心软。
直到那天夜里,闻延卿哭着说让她救救自己。
指腹下的嘴唇柔软、干燥,她在闻延卿的眼中看见了恐怖的渴求。
在那个瞬间,她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推太子上岸。
裴疏回应了太子。
她饲养的小怪物敏锐又聪慧,在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一定会狂奔而来,而她死亡的现场又如此蹊跷。
闻延卿一定会知道的,知道她是自愿赴死,然后因此而崩溃。
系统的任务在最初模糊了重点。
【宿主,您需要顶替早死的反派兄长,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位极人臣,坏事做尽,最后在太子登基前夜,自焚而死。
顺带还要解决掉原著气运之子五皇子闻扶辰,扶正统太子上位。】
它将杀死闻扶辰、扶正太子上位说成了顺带。
可如果这两个条件不构成任务的完成度,又怎么会从系统的嘴里吐出?
而如今太子自尽,任务失败,还停留在这个世界的系统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宿主,你比我还要可怕】
那微弱的幽光明灭着闪动,不甘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四周的红光崩塌,裴疏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幽光在她指尖碎裂。
两世人生磨平了她所有的年少气盛,只余下满身的疲惫。
她闭上眼,面对系统的指控沉默不语。
明明在最初,她不是这样的。
第84章景和三年
春日午后的日光穿过枝丫,在地面落下斑驳的光斑。
“……大哥,这雍人住的地方就是比草原强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高雅,实在是高雅!”
“——库鲁兹巴,阿克苏拉姆,别吉别吉!”
“哎哟!打人别打脑袋……”
含混而陌生的俚语断断续续地撕裂黑暗,混着窗外鸟雀细碎的鸣叫一同传进耳中。
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梁和陌生的装潢,鼻尖嗅到烤馕与羊膻混杂的气味。裴疏迟钝地眨了眨眼。
——现在的地府整得挺古香古色,是因为她死在古代的缘故?
大脑太久没有运转,连简单的思考都让她疲惫。自从那道幽光碎裂之后,意识便沉入了不见底的黑暗,直到一切都变得空落落的。裴疏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再看见日光的一天。
光线透过窗棂斜照在眼皮上,将那块薄透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
裴疏眉宇微蹙,想要翻身躲开光亮,身体却疲惫至极。
……算了,凑合着睡吧。
她困倦地闭眼,半梦半醒间,耳边又传来那阵熟悉的俚语。
“……扎那,人是不是死了?”
“库希瓦里!该西!该西!”
“……我怎么知道人从哪来的!这不是郑大公把人送过来以后,这人就一直晕着吗……什么?这怎么能怪我!是你吩咐让巫医来看病的!”
“……”
耳边的语言粗粝而急促,每个词音调的落点都出乎意料。
裴疏烦躁地将头埋进被子里。什么庸人、巫医的,她只觉得耳边像住了一只蚊子,嗡嗡叫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