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脚下跑得飞快,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管不顾地夺门而出、站在了别墅的大门外,甚至忘了穿上鞋子。
路面上坚硬的石粒隔着棉袜硌在她的脚底,可她没法再回去。
于是陆瓷就这么穿着袜子走出了花园的铁门,走到街道上。
在这片高档别墅区里,在安静的夜幕下,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陆瓷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越来越慢,心跳的频率也与之协同。
脑子里出现了好多问题,可她该问谁呢,又该怎么问。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在昏暗的街道末端,有远远的车灯亮起。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接近她时放慢了速度、在路边停下,车窗摇下来,里面是一张她意料之外的脸。
那张脸她今天在公司见过,开车的人是郑航、郑叔叔。
“小瓷?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爸爸的钱包落在餐厅了,我顺路来送一下。”郑航关切地问,顺带解释了他经过这里的原因。
陆瓷垂着眼睛,短暂地挣扎了一会,随后她缓慢地开口:“郑叔叔,你知道……子和是谁吗?”
“你怎么知道子和的?”郑航的神情一下就复杂起来。
“我父母在吵架。”陆瓷道。
郑航露出恍然的眼神,他皱起眉,叹了口气,随后按键开了车锁:“你到车上来吧,小瓷。”
……
坐在车后座,陆瓷平静地听着郑航的讲述。
子和,全名陆子和,是她早逝的哥哥。
陆子和刚满一岁的时候,父母正在闹离婚。
那时他们在不同的投行里工作,父亲的事业即将迎来突破,因此在妻子怀孕期间以及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年,都常常不见踪影。
母亲受不了自己从前途无限的职场新星变成“丧偶式育儿”的家庭主妇,因此提出了离婚,父亲多次求和挽回、认错发誓,也没能改变局面。
两人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父亲一直拖着不愿意签离婚协议,他们陷入了僵局。
自从陆子和出生,母亲就一直处于某种低谷。一岁正是秩序敏感期,某一个晚上,陆子和哭得没完没了,母亲再也受不了这哭声,于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父亲正在通宵加班,母亲把一岁的儿子留在家里,自己去了酒吧。
也许是电路老化,也许是电器短路,谁也不知道火是怎么燃起来的,总之当母亲酒醉回到家的时候,只看见消防车、围观的邻居,以及一片熊熊的橙红色。
一岁的孩子不会求救,也不会走路,自然不可能活下来。
加完班回到家的父亲崩溃了,站在大火前呲目欲裂,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母亲早就晕厥,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当时郑航就在父亲的身边,亲眼见证了这个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刻。
按理来说,这样的伤痛是永远也不可能愈合的,可是她的父母不知为何撤销了离婚的申请,两个人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
大半年过后,陆瓷出生了。
“生了你以后,你妈妈……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可能是她又想起了你哥哥的事,”郑航沉下声音说,“总之,为了帮助她康复,你爸爸决定将你送回国内,让你阿婆抚养。”
说到这,他停下了,后面的事情陆瓷已经亲身经历。
陆瓷沉默着,眼睛因为太久没有眨动而有些干涩。
原来……如此。
郑航的话语和父母在书房里的嘶吼声重叠在一起,此事显然还有这位郑叔叔不知道的隐情。
混乱的夜晚,喝醉的酒吧,大半年后出生的她,以及父亲的那句“永远不会认她”。
她想,母亲在那个晚上应该犯了两个错误。
……原来如此。
来到A国的第六年,陆瓷终于明白了父母不爱她的原因。
她是错误的结果,也是磨灭不了的、痛苦的证明。
可是……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些愧疚,这些恨,这些扭曲的东西全都落在她身上……
对她来说,何其不公平?
陆瓷小口地呼吸着,好似有一团酸楚的,尖利的东西堵在她的胸腔里。
“小瓷……我知道这些事很沉重,如果你想找人倾诉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或者找你小安哥哥也可以……”
“不用了郑叔叔。”陆瓷回答得很快,嘴唇有些僵。
“谢谢您,能不能麻烦您不要把今晚的事告诉我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