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郎!”
沈晏如心头一凛,她赶忙脱下衣衫,捏着衣角仓皇拍拂。
却是怎么也无法扑熄,火反而愈来愈烈。
沈晏如觉得那火好似不是在焚着裴栖越的棺木,而是在烤灼着她的肺腑。
从外至里,寸尺皮肤与四肢百骸,这副血肉都在被火摧折着。
“越郎……越郎……”
到最后,沈晏如无措地一遍遍念着,焦急的泪水涌出,又很快被大火蒸散。
他的尸身近在眼前,她只能任由大火吞噬他。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连他的尸身都保护不好?
周围的火已蔓延得越发猛,沈晏如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干了,口舌燥得厉害,早已分不清身上是疼还是烫。
晃眼之时,沈晏如见着近处有一香灰鼎,她如遇甘霖般,忙不迭躬身欲捧起香灰浇火。不想触碰到鼎缘时,滚烫至极,沈晏如疼得当即缩回了手,那柔嫩的手背上,灼出了一道红黑痕迹。
偏她只消停了眨眼的工夫,又再把双手放进了滚烫的香灰里,一抔接连一抔,泼向棺木上,终是消了几分火势。
今夜他有意松懈府上防备,让刺客潜入,便是为的瓮中捉鳖。
只是彼时她身在灵堂里,先不论可能引诱不了刺客上前,若她独身在此,亦有可能遇险,所以裴鹤安才会夜至灵堂,带她藏了起来。
许是裴栖越之故,沈晏如对裴鹤安比之旁人要信上几分,加上外界传言,裴鹤安为人公正无私,是不可多得的君子,即便往过了说,便是冷漠无情,但沈晏如缓过神来后,未觉得裴鹤安做得有何不对。
这样的冷情君子,怕是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龌龊心思。
如今无需再藏,沈晏如把着墙,仓促从裴鹤安身上起来。待瞥见他衣襟处被她抓皱的痕迹,领口甚至还往外敞了几分,沈晏如不由得心虚,连忙把手缩进袖中,又背过手去。
虽则裴鹤安迫不得已,把她抱进了角落里躲着,但主动揪扯他衣襟的是她。沈晏如一时不敢抬眼看裴鹤安,这样的行径,委实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会做出的,更遑论,裴鹤安是她的夫兄。
裴鹤安自是瞧见了她的小动作,他从容理着衣襟,半字未言。
沈晏如背过身,由着寒风吹散周处的热,身上残留的温度渐渐褪去,她揉了揉发麻的腿,不过眨眼的工夫,不远处的刺客已冲散裴府侍卫的包围,往灵堂外逃去。
刀光剑影里,沈晏如听得侍卫匆匆向裴鹤安禀言,话里尽是这刺客身手不凡,轻功极好,恐怕难以捉住的意思,裴鹤安淡然吩咐着话,似是胸有成竹,举手投足间很难不让人信服。
裴鹤安举步欲出灵堂时,他顿住了动作,回头睨着身后的沈晏如,后者亦是在紧紧盯着刺客,眸中恨意昭昭,却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沈晏如犹豫不前。她抿着唇,袖口的麻线在指间反复缠绕。
她未一时冲动跟着侍卫跑出去,哪怕她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知晓,谋害裴栖越者是谁。非是她胆怯,而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自知力弱,贸然靠近只会成为拖累。
裴鹤安留意到她的踌躇,“跟上来吧。”
沈晏如抬眼看着裴鹤安,有些意外。
但得来这样的允许,意味着裴鹤安担起了她的安危,她不知为何少了几分不安,迟疑半分后,她还是紧跟着裴鹤安步出灵堂,到了庭院。
风声嚣处,溅落的雪尘纷纷。
沈晏如极目远处奔逃的刺客,银光破开细雪,他正举着刀往裴府侍卫砍去。
须臾间,沈晏如觉得头刺痛起来。她晃了晃变得沉重的头,眼前闪过断续的画面,与方才刺客的动作重合,再是绽开殷红。
她再度半睁着眼看去,唯有雪夜沉沉,并未有半分血迹。
又是那夜的记忆。
总是这样零碎的、摸不着边的画面,一遍遍重复上演。
沈晏如恍惚之时,忽觉空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她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的灵堂正扬着烟色,檐上雪水融成了道道水线,迅速往下跌落着,依稀见得其里渐燃起的火势,顺着白色丧幡与黄纸,愈燃愈烈。
沈晏如面容唰白,她想也未想地便往灵堂跑去。
言下之意,她能留在这里为裴栖越守灵,他为何不可?
沈晏如自知他会错了意,“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鹤安没再说话,灵堂内一片沉默,静得唯有白幔被风掀弄的声响。
沈晏如踌躇良久,抬头看着几步之遥的裴鹤安,沉吟道:“兄长,我能……”
裴鹤安打量的目光落至,又是那样带着窥探的,欲把她抽丝剥茧,或是以利刃将她开膛破肚,把她尽寸展露无遗。
不得不承认,她怕他这样的眼神。
沈晏如避开了他的眼,弱声问着:“我能冒昧问个问题吗?”
裴鹤安答允:“问。”沈晏如听着,那话中里外不过是裴栖越出事后,有关于她沈晏如的去留,裴父与殷清思各执一词。最后二者争执不下,采取了折中之法,她才暂且入住了晓风院。
裴府上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沈晏如也无心探知,眼下她最想知晓有关于裴栖越之死的真相。
她不能让裴栖越死得不明不白。
天色熹微时,云开雪霁。
灵堂被火烧毁,裴栖越尸身被转移,沈晏如未再前去守灵。
及午膳后,沈晏如在晓风院等候裴鹤安派人而至。她惯常挽着丧髻,鬓缀白花,身着素衣,又一时望着不远处的衣桁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