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小事而已,他理应重谢她,何必说出来叫她尴尬。
他朦胧中又听到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水声。
很快,他意识到是她放轻了动作脱衣擦身。
裴鹤安闭上了眼睛。
她却在片刻后走近了,坐在床榻边给他擦脸。
一阵若有若无的体肤香气扑来,丝丝缕缕,很淡,还有她那缕头发,仍是拂过他的手。
从他脱离幼年被母亲乳娘抱着后,这是离他最近的女子,叫他很不习惯。
他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这时他比昨夜清醒许多,虽屋内幽暗,他再一次打量了屋内陈设。
这狭小的屋子除了床,椅子,衣架和歪向一边的橱柜,和一个炉子,再没有任何东西。
东西都极是老旧,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几件挂着的衣裳一丝褶皱都无。
而这个姑娘,他看过去,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了条被,垂落一半,露出纤长的脖颈。什么首饰都没有,不施粉黛,眉天然弯月整张脸没有生得不好的地方,柔嫩婉媚。
若不是她手上有劳作的痕迹,手脚亦是十分利索,他不会信她是个果园农女,不会安心睡着。
佩刀居然丢了。
这一回是他太过自负,一着不慎,才会落得被人追杀刺伤。
裴鹤安思索片刻,想不到是何时丢了佩刀。抵不过昨日的大量失血,他再次睡着了。
她手下柔软的布巾轻轻擦过他脸上每一寸,桑枝又替他擦拭了脖颈。
至于擦身,他不提,桑枝是不会主动提出帮忙的。
从他清醒后,她越来越意识到捡他回家是一件多麻烦的事情。不过她也不后悔。
她从小就被卖到永昌侯府,不是在绣房就是在太夫人院子里,认识的多是女人,从没和哪个年轻男人这般接触过。侯府规矩大,桑枝很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即使和府里几个男主子说话,都是隔好几步又低着头的。
而眼下这位裴郎君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他出身如此高贵,若不是虎落平阳到了这里,也许还会万分嫌恶她这样的低贱丫鬟碰到他。
尽管他不像那种高傲的人。
“好了。”她轻声道,收回了手,去将用过的热水倒了。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道:“裴郎君,你若无事,我便吹灭蜡烛了。”
天其实还不算很晚,若是在城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以往除夕太夫人都会赏些吃食,她们就热热闹闹分了去吃
裴鹤安简略说了句“无事”。
桑枝略等了片刻,“呼”一声熄灭了灯烛,摸黑回到了椅子上,将火石捏在手里。
窗外风声雪声,还有远处村庄隐隐绰绰的狗吠和爆竹声响。一时怕是无法安静下来的,她有些急,捏了捏火石,盼着贵人能尽快入睡。
然她白日里累坏了,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眼皮打架很快就黏在一处,心里记得还有事要做,半梦半醒了一炷香的时间又醒了。
外边的声响小了许多,他似乎也是睡着了。
桑枝轻手轻脚地提起烛台,到了灶房。灶台前还有些余热,她备着的水已有点凉了,但还能用。
他既已经比昨夜清醒许多,桑枝不敢再在卧房内的衣架后擦身,万一吵醒他令他生出自己是在勾搭他的念头就不好了
她绝无这种心思,更不想惹出任何事端。
灶房不大,桑枝点起蜡烛,放在一旁。她爱洁,白日里又摔了一跤,若是不用热水擦一遍,这一晚总归心里有个疙瘩。
桑枝放轻动作,思绪飘忽。
应当是很快就能结束了。
裴郎君回府,她也得了自由身。
一墙之隔的裴鹤安,一直没有睡着。他难得不用应对任何人,如今的身体又什么都做不成,连洗脸都要人帮忙,趁着养伤,闭目将他最近追查的各方势力涤理一遍。
正想到他手下的神龙卫定有奸细时,她醒了,放轻了脚步离开她这间卧房。
裴鹤安不动声色,蓦然睁开了眼。这段时日果园没什么事,桑枝日日睡到自然醒,今天心里有事,一大早就醒了。
她一醒就去看床榻那位贵公子。
桑枝轻轻搓了搓手,搓到温热才去探裴鹤安的额头。
她不懂医理,又摸了摸自己的,两相比较,他应是无事的。
那就好,等他醒了,她就去城内报信叫成国公府的下人来将他接走。
当然了,也不能明摆出一副恨不得他立刻就走的架势。
若是寻常的朴实人,无处可去,桑枝愿意收留到他养好伤,但这样让永昌侯府都要捧着的贵人,还是尽早结束吧。
今日除夕,桑枝原本就想吃一日好的。她做了嫩嫩的炒鸡蛋,蒸了一碗蛋羹,煮了米粥,配上一碟刘家婶子腌制的咸菜,于她而言,已是十分丰盛。她没动蛋羹,加上剩下的粥和咸菜,给醒了的裴鹤安吃。
桑枝将他半扶起来,看他气色比昨日好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