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个例子也写进了策论里,又结合《尚书》里“民惟邦本”的话往下推。
写到收束的时候,他想起了林焱底稿里那八个字“上下相重,君民一体”,照着这个路子,把自己的收束也写得简洁有力,越写越顺。
王启年在藏字巷五十三号里,展开卷子一看,题目是“论漕运之利弊与兴革之方”。
他差点笑出声。
漕运,这是他从小听大的东西,他家在运河上跑了几代人的买卖,他爹没事就跟他念叨漕船怎么过闸、漕粮怎么转运、损耗怎么算、沿途关卡怎么盘剥,还有以前在书院的时候林炎就这个问题不知道写了多少类似的。
他稳了稳心态,把漕运的好处和弊端分条列清楚好处是南北物资畅通、京师粮食有保障。
弊端是漕运损耗过大、沿途关卡盘剥太狠、运军饷银被层层克扣、漕船回空时无货可运造成运力浪费。
解决的办法他也写了四条:一是分段转运代替长途直达,减少损耗;二是严格核查沿途关卡的收费名目,杜绝盘剥;三是定期核查运军饷银放情况,防止克扣;四是允许漕船回空时搭载商货,增加运力利用。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他想起林焱信里说的在朝堂上被泰王刁难那件事林焱当时提了“加宽堤坝、上游种树”的法子,既没得罪人又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他学着林焱那个路子,把每一条对策都写得很具体,不空谈大道理,每条都附了怎么推行、谁会反对、怎么对付这些反对的人。
最后收束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把前面洋洋洒洒的论述压缩成两句短话,一句总结弊端、一句概括对策,写得简洁有力。
写完了搁下笔,王启年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叠好放在木板右上角,等着交卷。
黄昏时分,收卷的锣声响了。
方运把卷子交上去,号军收走了。
他站起来,把考篮收拾好,把那两根驱蚊香的灰烬倒掉,把油布叠好,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喝完。
然后他站在这间三尺见方的小屋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蜘蛛网没了,地上的水渍干了,那些他在这里读过的书、写过的字、熬过的夜,都随着那张卷子一起走了。
八月十六,午后。
最后一场出场。龙门大开。
方运背着考篮,顺着人流往外走。他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深深的,眼白上还有几根血丝。
但走路的步子不飘,眼神也还清亮。他在贡院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王启年也出来了。
王启年比方运瘦得更明显。
他本来就比方运圆润,瘦下来反而最显眼脸颊上的肉少了,下巴出来了,连腰带都往里收了一个扣眼。
他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方运一把扶住他,问他没事吧。
王启年说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他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兄,我现在真知道了林兄说的‘蜕一层皮’是什么滋味了。以前他在信里写考完乡试站在贡院门口觉得天特别高路特别长,我觉得他矫情。现在我站在这儿,也觉得天特别高,路特别长,心里头又空又满。”
方运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几棵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又回头看了一眼贡院那座黑黢黢的明远楼。
他在里面待了九天六夜,现在还回去的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号舍。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回到小院,王老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两个人都瘦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刘婶赶紧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又让周大夫给两人各请了一回脉。
周大夫说两个人都没事,就是累狠了,好好歇几天就好。
王老爷这才放了心。
他亲自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鸡汤,说:“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你们两个都辛苦了。快吃,吃完好好睡一觉。”
第三天早上,两个人辞别了王老爷,背了行囊回书院。
王老爷让刘管家套了车送他们,一直送到书院门口才回去。
回到书院门口,那座高大的石牌坊还是老样子,“应天书院”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亮。
走进斋舍区,穿过那片竹林,远远就看见黄字号斋舍门口站着一个人须皆白,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直裰,负手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来的方向。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躬身行了一礼,叫了声“山长”。
山长徐弘毅点了点头,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方运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到王启年脸上,看他们瘦了一圈,神情倒还平静,没有那种考完之后过分的亢奋或者消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来就好,不管结果如何,你们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方运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启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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