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看过方知。”苏念雪起身,“夫人之症,确非寻常风寒。乃外感阴秽瘴疠之气,郁闭肌表,内侵肺络。热恶寒是其标,阳气被遏、阴寒内伏是其本。若只作伤寒治,以辛温散,无异火上浇油,耗损真元。当以清透郁热、温化阴寒、扶正固本为要。”
她语平稳,所述病理却深入浅出,与之前几位名医所言“风寒入里”、“体虚邪恋”截然不同。赵文渊虽不通医理,也觉丝丝入扣,心中信了三分。
“请苏大夫开方。”赵文渊道。
苏念雪却摇头:“方剂可缓。当务之急,需先为夫人行针,疏通郁闭,导邪外出。再辅以汤药,方可奏效。”
“行针?”赵文渊略有迟疑。妇人闺阁,行针多有不便。
“大人若信得过,可在旁观看。只需露出夫人背部、手臂几处穴位即可。”苏念雪看出他顾虑,淡然道。
赵文渊看向夫人,赵夫人虚弱点头:“但凭大夫施为。”
苏念雪示意阿沅准备。阿沅从药箱中取出针囊,铺开,内里金针、银针、玉针长短粗细不一,寒光湛然。又取出一只小巧玉碗,倒入随身携带的、以数种药材特制的净水。
苏念雪净手,取三寸银针,在灯焰上掠过,以特殊手法冷却消毒。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专注的美感。
“夫人请侧身,露出后颈、肩背。”苏念雪声音温和,却自带令人信服的力量。
丫鬟小心扶起赵夫人,解开寝衣后襟。苏念雪眸光微凝。只见夫人颈后“大椎穴”周围,肌肤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淡青色,如冰下苔痕。
果然,秽气已侵及要穴。
苏念雪并指,在赵夫人颈后、肩背几处穴位轻按揉捏,手法独特,暗含巧劲,是为“开穴”。赵夫人只觉被按处酸胀微麻,郁结之气似有松动。
旋即,苏念雪捻起银针。第一针,落于“大椎穴”,浅刺,轻捻。针入瞬间,赵夫人身躯微颤,只觉一股温和暖流自颈后涌入,迅扩散至肩背,原本滞涩酸痛之感大减,呼吸都顺畅不少。
“夫人放松,吸气……呼气……”苏念雪声音似有魔力,引导着赵夫人呼吸节奏。
第二针,“风门穴”。第三针,“肺俞穴”。第四针,“曲池穴”……
苏念雪下针迅捷精准,每一针落下,赵夫人便觉一处郁结被化开,那股盘踞体内的阴寒滞重之感便消减一分。银针轻颤,针尾凝出极细微的水珠,竟是体内湿寒之气被逼出。
赵文渊在一旁看得屏息。他虽不通医术,却也见过名医施针。寻常大夫下针,或快或慢,总难免凝神肃穆,如临大敌。而眼前这年轻女子,下针时神色宁静,眸光专注,手法却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那细长银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或提或插,或捻或转,循着某种玄妙韵律。妻子额上汗出,面色却从潮红转为正常的红润,呼吸渐趋平稳,显是大有好转。
约莫一刻钟,苏念雪起针。最后一针拔出,赵夫人长吁一口气,竟觉周身松快,多日来的头重身沉、胸闷气短之症消散大半,唯余些许虚弱。
“感觉如何?”苏念雪问。
“好、好多了……”赵夫人声音仍弱,却带了丝生气,“多谢大夫……”
苏念雪颔,取过纸笔,沉吟片刻,挥毫开方。字迹清峻舒展,有章法而不失灵动。
“此方以麻黄、桂枝、杏仁、甘草为君,宣肺散寒;辅以细辛、干姜温化里寒;佐以茯苓、白术健脾利湿,扶助正气;使以柴胡、黄芩清透郁热。三剂,每日一剂,水煎服。服药后当有微汗,乃邪气外透之兆,不必惊慌。饮食宜清淡,忌生冷油腻。”
她将方子递给赵文渊:“按方抓药,三剂后,在下再来复诊。”
赵文渊接过药方,只见用药精当,君臣佐使分明,绝非寻常郎中能开。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郑重拱手:“苏大夫妙手,赵某感激不尽。诊金……”
“诊金不急。”苏念雪打断他,眸光清湛,看向赵文渊,“大人,夫人的病,根源或在那箱旧书。阴秽瘴疠之气,多聚于阴湿陈旧、通风不良之处。书箱久置库房,若曾沾染疫气或不洁之物,开箱时邪气外泄,体弱之人感之即病。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赵文渊面色骤然一凝。
“苏大夫是说……有人故意在内子接触之物上做手脚?”他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锐光闪动。
“在下不敢妄断。”苏念雪语气平静,“只是,大人为官清正,锐意除弊,或已触动某些人利益。此番夫人染病,症状奇特,城中名医束手,若非在下偶得师传,略通此类阴寒之症,恐难辨明。若夫人久病不愈,乃至……大人必心绪大乱,公务恐有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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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赵文渊何等人物,瞬间已想到诸多可能。他新官上任,奉旨清查黑铁城吏治、整顿商帮,已触动不少人的奶酪。若有人想以家眷安危相胁,令他投鼠忌器,甚至将他拖垮……并非不可能!
“那箱书……”赵文渊眼中寒意凝聚,“是从城南‘翰墨斋’收来。铺主说是祖传旧物,急于脱手。”
“大人不妨细查那翰墨斋背景,以及与何人往来。”苏念雪道,“另外,夫人病中接触之物,尤其是那箱书,需以石灰、艾草熏烤,或以烈酒擦拭,置于通风向阳处暴晒数日,方可再用。库房亦需彻底清扫,以苍术、雄黄等物熏蒸,以防秽气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