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正堂门口,夜风从廊下吹入,将门边灯火吹得轻轻一晃,也将堂内铺开的纸页掀起一角。
正堂之内,韩澈与赵莹对案而坐。
案上纸张已经堆了厚厚一叠,墨痕有新有旧,几支笔被搁在砚边,笔锋上仍挂着未干的墨珠。
赵莹方才郑重下拜之后,君臣之间那层最后的试探,便像是随着那一拜落下而彻底散去。
韩澈没有再把赵莹当成一个安静记录的文书,赵莹也不再只把自己摆在提笔记事的位置上。
两人很快便进入了一种极为奇妙的状态。
韩澈开口提纲,赵莹低头补细。
韩澈说军册清点要先立编号,赵莹便顺势往后推演军册、营属、伍火、军功登记如何互相勾连。
韩澈说奉义军与破阵军不能一日之间混编过深,赵莹便立刻指出明日整编应先定名册,再定伍火,最后才交叉设文书与军法监督。
二人挑灯对案,挥毫如雨,时而各自凝眉沉思,时而因某个章程细节同时抬头,随后相视一笑。
那一瞬,倒真有几分昭烈帝初得武侯时,君臣相得的意味。
只是韩澈不是刘备,赵莹也不是诸葛亮。
韩澈胸中装着的东西,比这乱世中许多人所能理解的都要庞杂许多。
赵莹也并非只会出奇谋、定军略的谋士,他更像一块极好的磨石,能将韩澈那些锋利、宏大、尚未完全落地的想法,一点点磨成可供执行的制度边角。
二人都是效率极高的实干派。
很多事情不必反复解释,韩澈只需说出方向,赵莹便能明白其中要害。
赵莹一旦提出执行上的难处,韩澈也能立刻看出这是纸面制度落地时必然要遇到的关节。
三言两语之间,明日整编新军的章程便有了雏形。
再深入讨论一番,奉义军与破阵军的名册清点、军官暂署、伍火划分、旧部隔离、新军文书设置、军功登记预备,便被一一写入纸上。
待最后一页章程落定,赵莹吹干墨痕,又亲手将几份文书整理成册。
韩澈唤来守在廊下的玄冥教众,吩咐道:“这一份送往降营,交给王彦章与王景二人,让他们明日一早照章行事。若二人有疑问,先记下,待整编初定之后,再来府衙回禀。”
玄冥教众双手接过,低声应是,随即转身出了正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莹却仍望着那几份章程离去的方向,眼底有一抹难以掩饰的亮色。
那不只是文书送出后的轻松。
而是一个读书人亲眼看见制度从空谈落成条文,又从条文送往军营,即将变成现实的激动。
韩澈没有停下。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军衔施行大略”几个字,随后问道:“玄辉以为,若以灭蜀之功为始,第一批授衔将士何时退伍为宜?”
赵莹坐直了些,思索片刻,道:“若主公要让军衔与退伍待遇挂钩,便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太早,则军衔未稳,士卒尚未明白其重;太晚,则又会落入军籍凝滞的旧弊。”
韩澈点了点头,顺手在纸上划下数道横线。
“我原本想定十五年。”
赵莹眼神一动,立刻明白韩澈所指并非单纯服役十五年。
“十年定天下,五年承平?”
韩澈笑了笑,笔锋在纸上轻轻一点。
“不错。”
赵莹沉吟道:“若以十年为一统之期,五年为整顿承平之期,十五年之后,第一批授衔将士逐步退伍,确实最为合适。”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郑重起来。
“那时天下若真归一统,地方田亩、水利、道路、仓储、工坊皆需人手。”
“让这些亲手打下太平的将士,带着军衔、赏赐与退伍保障回归地方,既能让他们享受亲手缔造的太平,也能让军中荣誉流入乡里,反过来巩固新朝根基。”
韩澈眼中笑意更深。
“所以这便是十五之约。”
赵莹抬头,看向韩澈。
“十年天下一统,五年天下承平,十五年后第一批授衔将士逐步退伍,享受由他们亲手缔造的太平盛世。”
这句话落下时,正堂之中忽然安静了片刻。
二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十五年听起来只是纸上数字,可其中要跨过多少尸山血海、多少制度阻力、多少旧势反扑,绝不是一两句话便能抹平。
但正因如此,这几个字才显得格外沉。
而这个纸上数字,也正是他们要往里边填充的存在。
赵莹心中感慨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