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武之人耳力比寻常人更敏锐,门外的一举一动他都知晓,相同的事再次发生,结果却截然不同,他本该觉得畅意痛快,但瞥见地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心情微有沉重,一时有些怅然。
虽然没有陆小路在身边,但沈殊的身体已经差到寻常大夫便能看出来,估计活不了多久了,多则三五年,少则……
上次沈殊昏迷时,李渭南曾问过大夫,是不是他下手太重,把沈殊打成这样。大夫说沈殊内伤严重,脏器出血,从表面上看不出来是因为用了虎狼之药把气吊着,在他们互殴之前就这般了,与外伤与无关。
那药有一定的成瘾性,一旦沾上便很难戒,骤然断药不仅身体会不适应,出现旧伤崩裂的可能,精神上也是一种折磨,是治标不治本,最大的作用便是减缓疼痛,维持身体健康的假象,而服用者所有的伤痛都不会消失,也不会痊愈,而是积埋在身体里,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发,而且会比受伤之时来得更为猛烈,再好的身体也招架不住。
但一直用药也不成,药里的毒性会慢慢腐蚀人体,由内到外,与慢性毒药无异,而且还不可逆,死的时候全身都会溃烂,化作一滩浓水人便没了,连尸身都没有。
李渭南早没了报复沈殊的心思,和苏渺不过是情不自禁。
一个将死之人,他实在和他没什么好计较的。
沈殊虽可怜,但也可恨,李渭南被他害了那么多次,还不至于那么好心地把这件事告诉苏渺。总而言之就是跟他没关系吗,沈殊自作自受。
两人在木屋里折腾了许久,正午才出来。
因情事的滋润,两人藏在心底的那点别扭因此挥发,谁也没再提春晓山的事。
陆小路已经上山又下山一趟,把路上的每一颗树都看了一遍,等得花儿都快谢了,总算等到他们出来,咳嗽一声道:“咱们回城里吧,再不动身,等回到客栈天都黑了。”
他实在是无聊透了,知道李渭南没有决定权,便朝苏渺抬了抬下巴:“师姐,你说呢?”
“唔,走吧。”苏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背着木剑走在前面,只耳根子带着抹嫣红。
一行人走出几里路,发现有人骑马而来,看身形是个年轻男人。
男人下马行了个礼,目光扫过李渭南时略有停顿,似乎有些惊讶。
“苏妹妹,我是第一宗的崔善,奉家主之命来接你回第一宗。接风宴已经备好,马车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请随我来。”
苏渺下山之前听崔莹说起过第一宗的事,因为她在世上没有亲人,所以崔莹将她下山的消息提前放出去,就是为了让第一宗派人来接,让她有个安身之所。
她回以一礼,声音还有些哑。
“崔公子。”
“崔一……”李渭南看了眼苏渺,改口道,“崔公子,你二人没有血缘关系,顶多喊声师妹,喊妹妹不合适吧。”
崔善暗暗咬牙,脸上神色却不变。
“李少庄主,许久不见。苏妹妹是姑姑的徒弟,姑姑待她与亲生女儿无异,我崔家上下也会将她看作自家人,我和她当然算得上兄妹。”
李渭南冷笑:“你跟我在这儿装什么相,都老熟人了,想必你也知道我的脾气。管你崔家还是王家,我说你不能喊就不能喊,不服按江湖规矩来,咱们打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崔善双手紧攥成拳,不禁勾起一些耻辱的回忆,怒道:“李渭南,当年事已了,我崔家又没招惹你,何必咄咄逼人!”
“你管她叫妹妹就是招惹我了。”
眼看着气氛剑拔弩张,苏渺看向李渭南,打断道:“你不许说话。”
李渭南撇撇嘴,满脸的不服气。
崔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暗暗吃惊。
苏渺正了正脸色,抱拳道:“对不住,我朋友方才是与崔公子玩笑。请崔公子带路,我这就随你去拜见几位前辈。”
“苏……姑娘,请。”崔善笑了笑,有之前的阴影在,到底没敢叫那么亲热。
一行人上了马车,陆小路方才一直在旁边放空,屁颠屁颠地跟过去。
好在崔家的马车够大,勉强能够容纳四人,不算特别拥挤。
期间李渭南一直在找苏渺闲话,分明才温存不久……苏渺觉得他越来越粘人了。
要跟是寻常的寒暄还罢了,关键他们俩说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让人听见总归有些耳热,而且她也不习惯在封闭狭窄空间和他太亲密,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眼里,与打扰他人无异。
所以每当李渭南嘴唇动了动,苏渺便瞪回去,最后实在被他烦得不行了,只好答应他晚上会回客栈住,不在崔家过夜才罢休。
李渭南露出个得逞的笑,果真不再来招惹。
崔善一直暗中观察,对两人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心情便有些复杂。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明显,李渭南忽然看了过来,他立马移开眼,朝陆小路抱拳,意味深长道:“小路弟弟,以后叫我三哥便好。”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陆小路就是觉得崔善很亲切,想到在淮州时听过他和大和尚的事,面上又带了几分尴尬。
“见过崔公子。”
李渭南目光扫过来,勉强满意他的做法。
陆小路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汗。
第67章
马车进城以后李渭南便被扔到客栈,苏渺和陆小路则随崔善两兄弟一同去崔家老宅参拜第一宗几位前辈。
落地后李渭南没急着进门,而是套了马回到春晓山,把木屋里堆叠的公务全部收进包袱。
他离开淮州许久没回去,总不好让刘知敏一直代为处理公务,时间一长那些老油条必定要揭竿起义。所以干脆让刘知敏三天送一次过来,他每日跪够了便就着放松双腿的时间坐下来批复信件。
走之前李渭南叩响远处的另一间木屋,发现门没关。
轻轻一碰门便开了,一眼就能看见沈殊痴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上面摆满胭脂水粉,精致的头面一箱又一箱,珠光璀璨,衬得他脸色越发灰白。
经过这一年的共患难,李渭南和沈殊打了不知多少回,不说处成兄弟,至少没了最开始的敌对。再加上苏渺现在不理沈殊,他在沈殊面前自然便高了一头。
既然要收拾包袱离开,李渭南准备过去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