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分钟,他又出来了,捧着个桐木托盘。
“张大夫,您的数。”
男人把托盘往她面前一推,稳稳当当。
张引娣看都没低头瞄一眼,袖子一扫。
哗啦啦全拢进自己那个洗得白的粗布兜里,布兜鼓起一小团。
随她抬手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张大夫!”
她在门帘边顿住,但没回头。
“这话我放这儿,哪天你想通了,随时来。这铺子的门槛,永远给你留着。”
“现在这年头,不是谁嗓门大、胳膊粗,谁就真能压得住事。你一个人撑着天,再能扛,也盖不住风雨往里灌啊。”
张引娣没接茬。
她一把掀开蓝布门帘,身影眨眼就消失在日头底下。
门帘还在晃,她已跨过门槛三步远。
另一边,晌午的日头毒得能煎鸡蛋。
野草疯长,比人还高,风一吹。
徐青山瘫在路边一根塌了一半的木头上,把破草帽摘下来。
扇得呼呼带风,恨不得扇出火星子来。
“哥,我真不行了!咱找娘都找半拉月了,连根头丝都没见着。这么瞎转悠到啥时候算完啊?”
徐晋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往上耸了耸,肩头肌肉绷出棱角。
他扭头盯了徐青山一眼。
“起来。娘在外头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在这儿喘大气,图个啥?”
话音落时,他左手按在腰间那柄豁了口的柴刀鞘上。
“娘危险?”
徐青山翻了个白眼,把草帽扣回脑门上。
“咱这一路问了多少人?哪个不夸张大夫厉害?人家在林唐镇,又是治伤又是拦花轿,连刘老爷家的打手都被她拿擀面杖追得满村钻狗洞!我看她日子过得比咱兄弟俩舒坦多了!”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掏出一小团耳屎,随手弹进路边草丛。
真不巧,错过热闹了,不然能亲眼瞧个新鲜。
徐晋刚扬起手要教训他。
徐辰一把按住胳膊。
“哥,甭搭理他,嘴上没把门的。”
徐辰随口说。
徐晋松了手,压低声音问。
“老二,你瞅见娘往这边去了没?”
徐辰抬下巴指了指前头岔路旁一堆干草。
“娘最讨厌脏乱,要是真会看病了,肯定走不远。现在缺大夫的地方多的是,哪都缺。咱们顺这条路往下走,再翻个小坡就是青石镇。她十有八九就在那儿落脚,别瞎着急,过去一看就全明白了。”
他弯腰捡起一撮药渣,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摊开手掌看了看渣子里未化尽的陈皮丝。
徐青山一听,当场蹲地上嚎起来。
“咋又往北跑啊?绕得我脑袋嗡嗡响!”
他双手抱头,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里。
“就因为那边乱,她才非去不可。”
徐辰把拄着的竹竿一收。
“你想想,你一个人溜出去大半年,不光学会了开方子、扎针,还帮了不少人,这叫啥?这叫替天行道!”
三兄弟正唠着,路那头晃过来一个挑担的老汉。
人晒得黢黑,肩膀一塌,把扁担往地上一搁,直接瘫在路边喘粗气。
老汉解下腰间蓝布汗巾,拧出一把黄水,抹了把脸。
徐辰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个搪瓷水壶递过去。
“大爷,喝口水。跟您打听个人,您打北边来,见过一个女大夫没?模样清秀,看着像二十出头,说话挺利索。”
老汉咕咚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前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