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年盛折扇往掌心一敲:“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便劳烦姑娘了!”
沈书月穿过人群走到长案前,逐一检查过案上的笔墨纸砚,又俯身嗅了嗅水盂中的清水,抬头问陆修鸣:“是山泉水?”
“对,子越特意交代的,茶楼里正好不缺山泉水,可要我帮忙研墨?”
沈书月摇头:“这图虽为水墨画,墨却也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调色因人而异,得我自己来。”
陆修鸣连连点头退到一旁,让那些挡光的茶客也散开些去。
沈书月很快用砚滴取来水盂中的山泉水,滴三滴入砚台,待水彻底浸润砚台后,捻起一枚松烟墨,拇指与食指捏在锭尾,中指抵住锭身,在砚台上轻而匀地打着圈研磨起来。
研好后又端来一方多格墨碟,执起调墨用的小楷笔,取浓墨入首格,随后由浓及淡,逐格添水调和,一面用眼睛来回比对着原画与碟中的墨色,一面手上动作不停。
四下茶客从磕着瓜子看乐子,到渐渐收起了散漫的姿态。
虽是初步的研墨调墨,但这举手投足间有条不紊的大家风范,还有这手眼相协的熟稔技法,瞧着赏心悦目的,好像是有些本事啊。
众人举着瓜子忘了嗑,不错眼地盯住了沈书月的动作,终于等到她执起一支长锋狼毫,在生宣上落下了第一笔。
逆锋起笔,中锋行笔,手腕一转一扬,一笔立成崖松的松干。
茶客们尚未品出什么,张年盛已从这立骨定势的关键一笔,还有那墨线尾端风骨乍现的飞白瞧出名堂,登时瞪大了眼上前一步。
随着案后人继续落笔,顿挫点厾间,松干之上嶙峋的节疤活灵而现,笔锋一侧,又见一丛丛苍劲的松枝肆意生长开来。
再改换用以勾勒线条的紫毫笔,迅笔飞扫,一簇簇疏密有致,浓淡相间的松针也在几息之间跃然纸上。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一时竟都跟不上沈书月的笔速。
堂中惊叹声此起彼伏,张年盛脸上神情也越发激越,眼瞳都跟着颤抖起来。
转眼间崖松已成,最后一簇松针画罢,少女皓腕轻扬,提笔一收,一顿过后抬起头来。
满堂寂寂之中,众人瞅瞅那幅《绝崖苍松图》茶渍下的崖松,再看看宣纸上如出一辙,仿佛从画上抠下来的这一棵,齐齐张圆了嘴,半晌蹦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张年盛率先击起了掌:“妙哉!妙哉!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我道这短短工夫要临摹出云逸先生笔下的形与骨已是极难,不料这位姑娘非但落笔无半分滞涩,就连笔下的神韵也如同与先生共魂一般!”
沈书月:“如此,我能开始修复画作了吗?”
张年盛本以为小小年纪受此赞誉总该有些自得之色,不料对面人竟是这般的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他于是赶紧收起折扇,伸手一比:“请,您请!”
茶楼外青帷马车内,裴光霁的视线越过车窗望着堂中人,静静看着她取来用具,俯身低首,一点点细心涤拭着画上的茶渍,随后再次执起画笔。
落日余晖透过茶楼的窗格,洒落在少女遮面的轻纱之上,激荡起无数星星点点耀目的光。
残阳收尽之际,少女终于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来,将画交还给了画主人。
堂中,张年盛爱不释手地仔细看过一遍,激动得一再躬身感谢。
沈书月摇了摇头:“您不必谢我,我起始也并非为了帮您,只是不愿见这茶楼的小姑娘因无心之过遭难而已。”
张年盛觑了眼钱裕兴。
钱裕兴连忙点头哈腰:“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姑娘放心,我定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张年盛也向沈书月揖手致歉:“在下也该与姑娘致歉,方才一时眼拙,竟因姑娘年岁质疑姑娘的丹青造诣,还望姑娘海涵!”
沈书月淡淡一笑:“您与钱老爷怕不是因我的年岁质疑我,更多是因为,我是个姑娘吧?”
从前出入竞买场也是这样,常有人因她是姑娘而看轻她,害她数次错失想要的画。
张年盛一刹错愕过后,蓄着短髯的脸红了一红。
沈书月:“您与在场诸位一样,凡见工绝之画,便默认为男子所作,都觉女子习学琴棋书画,多为修身怡情之用,鲜有深造专精之大家,可这并非她们做不到,是这世道困住了她们,倘若她们能跟男子一样行走四方,拥有施展抱负的天地,这诸行百艺、江湖庙堂之间,岂会少了她们的名姓?”
张年盛微怔之下,半晌才接过话来:“姑娘这番话,着实发人深省,原来姑娘是位行走四方的画师,怪不得有此造诣!”
沈书月摇头:“这是我尚未实现的志向,我方才说的,并非我自己。”
张年盛满脸疑惑:“那是?”
“您若当真钟爱云逸画师的画作,往后提起她时,请唤她一声云逸娘子吧。”
“云逸先生……竟是女子!”张年盛震动得无以复加,“那姑娘你、你是?”
“我是她的……”沈书月稍稍一顿,“学生,今日能在这《绝崖苍松图》上留下与她共绘之笔,是我之幸。”
沈书月说完,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幅画,朝众人颔首告辞,朝外走去。
陆修鸣忙快步跟了上去,追着沈书月到了茶楼外:“原来沈姑娘竟是师从云逸……娘子,怪不得能将这画修得几无二致!沈姑娘,实是抱歉,我对书画不甚了解,从前总听人叫‘云逸先生’,便误以为云逸娘子是男子,往后我定不会叫错了。”
沈书月摇头:“你不必道歉,今日还要多谢你帮忙准备的那些。”
“应该的应该的,我本就看不惯那种动辄要人赔命的做派,而且子越难得叫我办点事,我肯定是要办好的!”
陆修鸣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一顿,“哎,对了,子越呢?怎么一直没瞧见他回来?”
沈书月风轻云淡了半天的脸顿时像打翻了墨碟,眼珠子转动起来:“啊……是啊,‘他’人呢?”
陆修鸣一骇:“该不会是被那恶商给抓起来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沈书月轻轻吞咽了下,“哦,我想起来了,方才我想着两手准备,万一修画不成便要买画,就让‘他’去钱庄取钱了,我这会儿赶紧去找‘他’回来啊!”
“哦哦,那沈姑娘你快去吧,一会儿你和子越一起到听江楼来,我请你们吃江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