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道:“临峣之战你在场,应该知道他献上连弩是为保全临峣百姓,这怎么能算临阵投降。”
燕无咎扯扯嘴角,一脸不忿,却找不到话反驳。
苗悦想起他过来的第一晚提到燕钊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苗悦问:“燕钊得罪你了?”
燕无咎没吭声,但紧绷的侧脸已说明一切。
苗悦挑眉:“还真有?来来,快跟二哥说说。”
她扯着人进屋。
燕无咎抿着唇:“我不想说。”
苗悦不满道:“二哥这么信任你,连喝求子药的事都告诉你了,你连这点小事都要瞒着二哥?”
燕无咎面色纠结,半晌才吭哧道:“倒也没什么……你知道石关山吧?”
苗悦心中微惊,面上不动声色:“知道,怎么?”
“当时有件事,二哥你可能不清楚。”燕无咎道,“贺连川偷偷派人联系临峣城中的卢宁旧部,被父帅察觉了。父帅让我暗中跟着,看他到底搞什么鬼。结果我发现,他把石关山的女儿给藏起来了。贺连川跟石关山之间的那点恩怨,二哥你晓得不?”
苗悦点头:“略有耳闻。后来呢?”
“当时我就想,石红玉是石关山的女儿,又是贺连川想得到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我就……我就……把她看管起来了。”
燕无咎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别扭。
苗悦道:“你做的倒也没错,两军交战,扣押人质也是常事。只要你没欺负人就行了。”
燕无咎瞪眼:“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苗悦当然知道他没有,笑着说:“然后怎么样,继续啊。”
燕无咎呼吸重了,憋了几息,才从牙缝里挤道:“然后燕钊带着他刚做好的连弩夜刺父帅,结果……结果把石红玉害死了。”他又怒又愧,“这样一个临阵投降,害死主帅亲眷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苗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小点声。”
燕无咎反而把声音拔得更高,梗着脖子朝西院方向喊:“怕什么?!就是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
苗悦有些无奈,这事儿真怪不着燕钊。
夜闯军营,带着连弩行刺主帅,是何等凶险艰难之事,必要经过周密的调查部署,内外或许还有接应。
蹲守多日,才终于等来一次机会,岂可放过。
谁又能料到,石红玉会突然冲出来保护燕九畴呢。
苗悦看着燕无咎不忿的样子,好奇道:“就算燕钊人品有瑕,你这么生气干嘛?你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九环大刀下亡魂难道少了?”
燕无咎一僵,眨眨眼,目光飘向远处,吭哧道:“不是的,二哥……石红玉……她是为救我才死的。”
“嗯???”苗悦这次是真的没控制住。
燕无咎低下头:“当时场面很乱,我挡在父帅面前,那几支弩箭,原本是冲我来的,是她把我推开了。”
哦……
这个解读角度……是苗悦没想到的。
她本来要推的是燕九畴,但燕无咎突然冲过来,她刹不住,于是撞到了燕无咎身上。
苗悦说:“有没有可能,她本来要推的是父帅。”
“不可能!”燕无咎斩钉截铁,“在场的几个人,只有我跟她最熟。”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苗悦试探着问:“无咎,你这几年一直不肯接受联姻,该不会是惦记着石红玉吧?”
“二哥!你胡说什么!”燕无咎一下子弹起来,“事关女子名节,这种话怎么能乱讲!她当时……她当时确实和我一起住在黑水镇,但我们清清白白,手都没碰过!”
瞎说,第一次见面你就从我手上把臂钏抢走了。
苗悦嗤道:“她都死了多少年了,还名节?我告诉你,所谓名节,不过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狗屁不是。”
燕无咎道:“这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二哥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苗悦道:“知道了,我才没那么大嘴巴。但是,以后早上,不许再来砸门喊我。”
燕无咎皱眉,还要争辩。
苗悦抱臂,笑眯眯道:“否则,我就去告诉父帅,你喜欢的是石红玉那种脾气不好的姑娘。”
燕无咎瞪大眼,下意识回头,生怕被人听了去。
在这之后,燕无咎总算不再来砸门了,但他也没去学什么帐目。
韩诚象征性地催了两回,就由着他去了。
燕无咎白日里练完功,便不知跑到哪里去野了,隔三差五能提些山鸡野兔回来,咧着嘴说是给二哥打牙祭。
不知是新换的药方起了效,还是远离了燕九畴,纠缠苗悦许久的噩梦淡去了许多,睡觉也沉了些,醒来不再满身疲惫,心情也跟着好了。
院子里那汪天然的温泉,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赐的享受,几乎每晚都会先泡一会儿再去睡觉。
她吩咐人在池边铺了木制的脚踏板,赤脚踩上去,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凉。
又在通向温泉的石子小径旁,错落放置了几盏小巧的羊角灯,入夜后点亮,晕开暖黄的光,照得夜路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