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只剩下风的声音,风正从门外肆无忌惮地涌进来,门口的那扇破门被风一吹,就吱嘎吱嘎地响,慢而沉,一下又一下。
织宋和骙骙还有冬郎下意识都跟着春娘一起往前走了几步,那同样姓赵的孔目伸手拦住几个孩子,自己走到小床边,弯腰俯身探了探赵婆子的鼻息,又动了动她的手。
赵孔目背对着她们,慢慢站直身子,将缩回来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一个字也没说。
几人见此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大恸,手里拿着的粮和炭都落到地上,欲去看赵婆子最后一面,就听见头顶兀地传来簌簌的响声。
众人抬头,屋顶的一角正往下陷,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雪混着草屑灰尘哗啦猛地落下来,正砸在床前,从头到脚给没来得及反应的赵孔目淋了个透。
还有些,溅到了赵婆子身上。
门还在风里吱嘎吱嘎地响,头顶的雪没有了屋顶的阻挡,无拘无束地落在地上,继续簌簌地响。
里正忙道:“官人勿怪,这检修的活儿赵婆子怕是没力气干,唉,雪下这样大,顶还没塌,人就去了。”
赵孔目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抹了把脸,盯着赵婆子脖子上那条春娘给围上的围脖,暖黄色的,格格不入。
但春娘几人已走到他近前,于是都看到,这个迂直的不近人情的孔目,借着擦掉落在他身上的雪的动作,悄悄擦掉了自己的泪。
延州的奏折送到东京时,东京还是和煦的秋日,正午的日头照在身上,更多的是暖意。
内侍捧着奏折小跑进垂拱殿时,仁宗正与几位宰执议事,他们皆不曾想过会收到这样一封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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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写乃延州赵氏,系延州城郊佃户,其夫早丧,二子皆殁。
庆历元年十月廿日,赵氏捐新制衣裤一套。同日,赵氏返家,翌日,官差送赈济粮炭至,见其尸身已僵……
奏折读毕,殿内一片寂静。
赵祯出声问道:“延州请封节妇?”
吕夷简合上奏折,答道:“州衙以为,赵氏虽出身贫微,然舍己捐衣,其志可嘉,其节可风。请旌表门闾,赐号‘贞节’,以励风俗。”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看,过了半晌,不知是谁低声道:“一介佃户,又无子嗣承嗣,按例……”
赵祯没有回应这句欲言又止的按例一说,道:“召皇后。”
待曹皇后过来,读完奏折,止不住眼眶红,她垂再拜,道:“官家,此妇人之节,不在守寡,不在殉夫,而在冻馁之际,犹念他人寒苦。其心可比日月,其志可动天地。”
赵祯便道:“皇后以为,当如何?”
曹皇后字字铿锵:“当封,非为褒其守节,乃为彰其仁心。天下妇人,若皆能如赵氏,虽处贫微而不失其善,则风俗可淳,教化可兴。”
众大臣闻言皆躬身:“皇后圣明。”
赵祯点了点头:“令翰林院拟诏,旌表其门,免其乡赋役三年,另拨官钱修葺其墓,岁时祭扫。”
他顿了顿,又道:“一并传令延州,今冬所有捐衣之家,皆加倍拨粮炭,不得再有冻馁之事。”
雪还在下,不过是从延州的破屋,下到了东京的琉璃瓦。
赵婆子殁于陋室,然,何陋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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