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燕王要走,可以。但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就走。他既然说燕王妃受惊,那陛下何不派御医去看看?顺便,看看燕王妃到底受了多大的惊。”
建文挑了挑眉。
“齐大人的意思是?”
“拖。”齐泰言简意赅,“御医去看,说燕王妃受惊过重,不宜长途奔波,需静养些时日。一养就是十天半月。这期间,陛下派人‘保护’燕园,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待查清了刺杀的真相,再做决断。”
建文沉吟不语。
方孝孺点头道:“齐大人此计可行。燕王若真心要走,必会催促。他催得越急,越显得心虚。到时陛下便可借机留人。”
“可若他不催呢?”黄子澄皱眉,“若他就这么等着呢?”
“那便等着。”方孝孺道,“他在京城一日,便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一日。总比放他回北平,天高皇帝远的好。”
建文听着三人的话,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燕王的奏折上。
四叔要走了。
带着那个受了惊的燕王妃。
那个三天前差点死在刺客刀下的女人。
他想起那天回宫后听到的消息:燕王妃当时就在御道附近,被一个落单的刺客追杀,千钧一
发之际,四叔一箭射死了那个刺客。
救了她。
亲手救的。
为什么?
建文想不明白。
那刺客若是四叔的人,四叔为何要杀他?那刺客若不是四叔的人,四叔又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
他想问。
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四叔这个人,从来不会给别人答案。
他只给别人结果。
“传御医。”建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徐府,给燕王妃诊脉。就说朕体恤四婶受惊,命太医好生调养,待身子大好了再启程。”
齐泰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建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
四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还有那个燕王妃,她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
燕园的寒梅落了一地残雪。
谭渊立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
他昨夜彻夜未眠。
府中与死士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亲手焚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经手办事、知晓半分内情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殆尽。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该埋的埋了。
可心头那团惶惶不安,半点未曾消散。
祸根不在暗处。
在明处。
是那位断然拒绝返回燕园的燕王妃,徐妙仪。
那日燕王朱棣冒死将她从险境中救出,原以为夫妻情分尚存,她会随他回燕园安身。谁知徐妙仪当场翻脸,字字如冰刃,直戳朱棣心口。
“乱臣贼子!”
谭渊彼时隐在暗处,听得浑身发冷。
他清楚,王妃已然洞悉了最致命的秘密:那场针对建文皇帝的刺杀,幕后主使正是燕王。
自那以后,徐妙仪执意留在徐府,半步不踏燕园门槛。燕王数次相请,她次次拒之门外。谭渊每次去徐府送信,回来时都觉得后背发凉,徐府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府邸,满门勋贵,耳目繁杂。若是王妃一时愤懑,将那秘事透露给徐家任何一人,消息再辗转传入宫中。
燕王谋逆的罪名便坐实了。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转头去看朱棣,却见那人依旧云淡风轻。每日穿戴齐整,在京城之中穿梭于皇亲国戚府邸,饮酒闲谈,神色如常。仿佛那桩足以倾覆一切的秘事,从未发生过。
谭渊看不懂。
殿下怎么就不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