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输了,我夫人会来给我清账的。她喜欢我,她不会丢下我的。她真好骗,我救她一回,她就把命给我。月亮啊月亮,三月的时候,水暖了吗?”
他高声对着月亮问。
月亮不会说话,只是皎洁而可怕地撒下光芒,照得人无处可躲,如同照妖镜下一只不得不现形的妖怪。
这人站在月光下,看见一辆马车飞驰地路过自己,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那笑声是细碎的,如同破碎的珠玉,迸溅了满地,撒满乾坤,蹦哒作响,像南风过境时遍布南北的蚌中珍宝,滚动着,落在露珠上,落在月光里,落在坟茔上,也落在悠悠奔流的河水上。
时间永无止歇,他奔走在月光下,罪孽教他背负着一个女子孱弱的亡魂。
他走不动了,停下来,月亮则跟着那辆马车离开了。
马车走,月亮也走。
马车里的姑娘唱着歌谣,如花的脸庞上笑靥充满光芒,黑云发髻上俗艳花朵将坠未坠,一豆灯火照得一室彩。
有男子伸了手,帮她扶正花,却不想,白玉指尖未勾到花,却碰上了一枚瓷白下颌,她的脸落在他的指尖,她突然笑开,嫣红唇角飞扬,黛黑长眉飞入鸦鬓,她望着他,痴迷的,爱恋的,永生永世的,飞蛾扑火的,望进他的眉骨深处。
他一低头,永生困于其中。
长星如月披洒下光泽,臻臻华叶上珠翠跳动。
他喊道:
“薇儿啊。”
“薇姐姐。”
远远京城之中,翁伯然出了酒肆,醉的脚步踉跄虚浮,他走出来,唇角压着一抹笑意,单手拎着酒壶,撞进小满怀里。
小满一脸向往:“大人,我们什么可以去边疆啊?”
“去不了了。”翁伯然笑开:“去不了了,哈哈哈,永远都去不了了,我是翁家的符篆,是翁家军的印玺,你押错了宝,我要留在京城一辈子这么醉死下去的。你也去不了了。哈哈哈”
他像个鬼,揪住小满的领口,在小满茫然害怕的神情里,志得意满地像是在凌迟自己的仇敌,嘻嘻笑:“你去不了了,你永远不能建功立业,你只能做我的小跟班!”
“大人——”
大人?
哪里有大人,远在宫墙之中,江崇申没批完奏折摞得老高,朱色门外,影影绰绰之间似乎是起风了,吹得灯笼四下乱窜,分不清真假和敌我一样,魔障地动。
连带着江崇申的心也在动。
内侍捧上一杯热茶,谄媚地说:“陛下,夜深啦。”
是啊,夜深啦。
门口打的花髻散开罗衫扯碎的妃嫔,在等着他的恩宠呢,一堆绿头牌呈在盘子里端到他的面前,他看着牌子,仿佛透过牌子看见了那个牌子上的妃嫔在魅惑邀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