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上到车间里的老师傅、老钳工,下到刚进厂毛手毛脚的年轻学徒工,全厂上下几乎没有人不对他挑大拇指的。
哪怕是在厂里隐隐分立的杨厂长派系和李副厂长派系之间,王平安也是个出了名的“不结怨老好人”。
他不站队、不吃拿卡要、只闷头干实事,可偏偏谁也离不开他。
正因如此,当李副厂长坐在厂办办公室里,听着手下人战战兢兢地汇报完外联物资全数卸车、工人们在厂里满脸放光地高声夸赞王平安时,他那张原本阴沉如水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背地里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李副厂长僵硬地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机械地敲击着桌面。
他猛然惊醒过来——自己前几天为了在权力倾轧中给杨厂长上眼药,顺手去撩拨王平安,实在是一步臭到了姥姥家的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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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厂长虽然主抓全面,但性格刚直、行事死板,容易对付。
可王平安呢?这小子年纪轻轻却手眼通天,在厂里有着堪称恐怖的声望和底层人缘。
更要命的是,人家根本无意跟他李某人争权夺利,只一门心思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这样一个人,你若不去招惹,他就是厂里最稳固、能帮你扛雷挡灾的定海神针。
可你要真把他给逼急了,凭借他那张铺得极广的外联关系网和全厂工人的拥戴,反手就能让他在厂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个王平安,不动声色就把一个烂摊子盘成了聚宝盆……”
李副厂长喃喃自语,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后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老狐狸权衡利弊后的清醒。
“这小子,是个妙人,更是个绝对惹不起的主。”
当天下午,厂里的大红标语还没贴完,李副厂长就做出了一个让全厂大跌眼镜、却又在老江湖眼里透着精明的举动。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包刚从南边托关系、花了大价钱弄来的上等茉莉花茶,溜溜达达地穿过走廊,径直来到了王平安的副厂长办公室门前。
“笃笃笃。”
“请进。”
屋里传出王平安平静温和的声音。
李副厂长推门而入,脸上瞬间堆满了春风化雨般热情的笑容,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嘴里连迭声地告罪:
“哎呀!平安老弟!哥哥我这两天可是天天听着你在津门和保定的神仙手笔,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哥哥我今天特意过来,得向你郑重地赔个不是!”
王平安正低头用钢笔审阅着一张物资报表,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钢笔,端起旁边的茶缸抿了一口,这才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
“哟,我当是谁呢。李副厂长您这是唱的哪出大戏啊?”
王平安斜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折煞我了,您可是厂里的当家领导,我哪当得起您这句赔不是。”
李副厂长见状,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快步走上前去,顺势将那包包装精美的上等茉莉花茶轻轻放在王平安的桌案中央,拉开旁边的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苦笑真假参半:“平安老弟,你就别跟哥哥我打哑谜夹枪带棒了。
前几天厂里开会那摊子事,哥哥我当时确实是急火攻心、鬼迷心窍,为了全厂的生产指标有点口不择言,顺带着冲撞了老弟。
这两天我关起门来一想,自己实在是糊涂透顶、不可理喻!
咱们红星轧钢厂能有今天这四平八稳的局面,全靠老弟你在外面披荆斩棘、给大伙儿保驾护航。
哥哥我在这里向你打包票,以后厂里的各项业务,只要是老弟你负责挂帅的,我绝对百分之百全力支持,要是打半个马虎眼,我李某人就不姓李!”
看着李副厂长这副满脸堆笑、诚意做足的滑溜模样,王平安端起茶缸,借着升腾的茶雾掩饰住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老小子,果然不愧是官场上的玲珑剔透人。
见势不妙立刻光认怂服软,不仅把之前丢的面子严丝合缝地找了回来,还顺带着用一包茶把两人的关系给修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