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埠贵放下碗,叹一口气:“知足吧,有的吃就不错了。”
解成不敢顶嘴,只拿眼睛往弟弟碗里瞟。
解娣小,喝得慢,解旷就凑过去,被三大妈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别抢你妹妹的。”
为了多添点嚼口,三大妈时常天不亮就挎着柳条篮子出城,到城外野地里挖野菜。
马齿苋、荠菜、灰灰菜,凡是能咽下去的,她都往篮子里划拉。
回来洗上十几遍,切碎了掺进面里,蒸成菜团子。
那菜团子颜色黑,咬一口满嘴苦涩,可孩子们还是抢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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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埠贵自己吃着吃着,突然说:“这灰灰菜有点苦,下回多搁点盐。”三大妈白他一眼:“盐不要票啊?凑合吃吧。”
闫埠贵周末也不闲着,天没亮就扛着鱼竿去护城河钓鱼。
那时河里的鱼也少了,坐一整天,能钓上来的不过是几条小白条、小鲫鱼。
就这几条小鱼也成了闫家的大菜。三大妈把鱼收拾干净,连鱼鳞、鱼肠子都不舍得扔,用刀剁碎了熬成一锅鱼杂汤。
汤里多放水,一大家子一人一碗,鲜得解成直吧唧嘴。闫埠贵自己只喝汤,把碗底那点鱼肉渣子倒给解娣。
偶尔钓得多几条,他还舍不得全吃。
他把两条稍大的鲫鱼用湿草纸包上,让三大妈悄悄去街上换点盐或者火柴。
那年月,鱼也是人情,也是硬通货。
可有一回他钓鱼回来,正碰上刘海中从厂里下班,刘海中盯着他挂在车把上的柳条串子,皮笑肉不笑:“闫老师,今儿有口福啊。”
闫埠贵赶紧把鱼往怀里一捂:“都是小鱼,回去喂猫的。”
刘海中嘿嘿一声:“您家还养猫呐?”
闫埠贵不再接话,推着车低头走了。那两条鱼,他硬是没敢炖,用盐腌了挂在房梁上,打算等实在没粮时再吃。
结果挂到第三天上,现少了一条,解成和解放都说没看见。
闫埠贵气归气,但到底没再追究,只是一连三天没给俩小子好脸色。
闫埠贵在前院墙根底下种了几棵倭瓜,藤蔓爬到柴棚上。
夏天开花的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先数一遍花,把雄花掐下来给雌花授粉。
到了秋天结出三个倭瓜,他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用草绳把倭瓜吊在房檐下,说等孩子们过生日再切。
结果没等到过生日,倭瓜就少了半个,解成死不承认,闫埠贵追着满院子打,最后被三大妈拦下。
闫埠贵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骂:“那倭瓜还没长成呢,你就下得去手!”
解成缩在柴房里不敢出来,三大妈一边抹泪一边说:“孩子是饿的,你打他有啥用。”
闫埠贵长叹一声,把剩下半个倭瓜切了,熬了一锅糊糊。
那顿糊糊里带着倭瓜的甜味,四个孩子吃得直舔碗,连一点渣子都没剩下。
闫埠贵看在眼里,筷子在碗边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等来年多种几棵。”
他还在学校揽了刻蜡版的活儿。
晚上家里舍不得开大灯,他就着十五瓦的小灯泡,趴在桌上刻试卷,一晚上挣个几毛钱。
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全是油墨。
挣来的钱他自己不花,都交给三大妈,让她去黑市上碰运气。
可黑市上的棒子面一天一个价,有时候有钱也难买。
三大妈跑了三回,才换回五斤粗粮面。
回来路上,她生怕被人看见,把面袋子藏在裤腰里,外面裹着棉袄,走得满头大汗。
即便如此,闫家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孩子们身上没有不打补丁的衣服,解成的裤子短了,三大妈接一截破布,又让解放接着穿。
脚上的鞋,大拇指都露在外面,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闫埠贵自己的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下雨天渗水,他塞上硬纸板接着穿。
他常摇着头说:“这年月,算计来算计去,还是算计不过粮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