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的指尖轻轻抚过廊柱上的刻痕,那里有一道歪斜的划痕,像是某个孩子踮着脚留下的印记。
夜风卷着松香掠过庭院,他的声音几乎融化在风里。
“这里的每一寸砖瓦都记得我的脚步声。从这麽高。”他比划着一个孩童的高度,“到这麽高。”
月光流淌在石阶上,那里还留着几道模糊的划痕,像是自行车轮胎急转时蹭出的弧线。
季淮的喉结动了动:“它记得我所有的样子。”
江迟侧头看他,眼底的调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温柔。“嗯。”
他缓缓收紧手指。
无声地握紧季淮的手。
季淮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铺开。
他讲起阁楼漏雨的夜晚,外祖母抱着他听雷声,老旧的留声机里放着德彪西的《月光》;讲起他偷偷在花园里埋下玻璃弹珠,第二年春天竟真的长出一株翠绿的幼苗。
他固执地相信那是自己种出来的,每天偷偷用牛奶浇灌。
江迟望着他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季淮。
那个小男孩穿着过大的雨靴,在回廊下踩水花,摔倒了也不哭,只是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跌跌撞撞地跑。
月光漫过屋檐,江迟似乎看见了那道小小的影子。
他那麽鲜活,那麽生动。在南山的雾气里悄然生长。
外祖母用毛线手套裹住他冻红的手指,用童话故事滋养他每一个梦境。
那是季淮最初学会被爱的模样。
孤独又坚韧。
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植物。
只要给一点月光,就能活得漂亮。
夜风微凉,青石小径上两道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两株依偎生长的植物。
路旁的花在暗处静默地开,香气浮沉,被风揉碎了又聚拢。
暖黄的路灯下,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扑向光源,翅膀扇动的声响细碎而密集。
"啪——"
一只飞蛾被烫得陡然下坠,却在触及地面的前一秒猛地振翅,重新冲向那团灼热的光晕。
江迟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他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渺小而固执的身影,直到季淮的声音轻轻落进耳畔:“你总爱看这些。”
季淮刚讲完自己七岁时在阁楼发现一窝雏鸟的故事,尾音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此刻却微妙地带上了一丝酸唧唧的醋意。
“那些小东西总能吸引走你的注意……比我更吸引你。”
江迟侧过脸看他,唇角弯起一点微妙的弧度。
这样的季淮实在少见。
向来从容的人,此刻嘴角却抿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像是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明明想要蹭过来讨一个安抚,却又固执地维持着那点骄傲的姿态。
“它们很勇敢。”江迟轻声说。
夜风掠过他的发梢,将那句叹息揉碎了散在空气里。
“明知永远触不到光,却还是固执地一次次扑上去。”
就像……曾经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