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被这道菜的气势所震撼,整扇羊背铺陈在餐盘里,外头的肉皮已经烤得焦黄,看得出来某些瘦的部位已经收紧变成褐色,而某些肥的部位则肥油“滴答——滴答——”落下来,看得人口舌生津。
自有仆从上前用小刀肢解,将整块的羊背肉切成小块。
“唔——我要这块!”食客指点,盯着羊肉的目光转都不转开,他早已经看中了这块肉许久。
羊肉到盘里后,仔细端详,果然是外皮金黄酥脆,露出切面则粉嫩感人,一看就是烤得多汁。
吃进嘴里,外皮焦脆,丰富的油脂融入嘴里,最里面粉色的那种肉则嫩得流汁。
糊辣醋腰子更好吃,是将羊腰切成花刀,再用糊辣和醋调味。
这道菜给人第一反应当然是辣,种种调料重重包裹切成开花形状的羊腰,滋味浓烈,可是吃进去咀嚼几下就会发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香醋勾魂,只用了一两滴就巧妙融入了羊腰,让这道菜没了膻味,反而酸味更加提神。
马羊肉饭也是进士宴上的好菜,夏晴这里用了现代手抓饭的思路。
她将葱类与羊肉、胡萝卜一起大火翻炒,确保羊肉爆香,羊油浸润到每一粒米饭之后,这才加水开煮。
等煮熟后羊肉香气早就渗透了米粒,每一粒米都被羊油浸润得鲜香无比,油润润的,泛着光彩。
因着担心全羊菜会让客人吃多了羊肉审美疲劳,故而夏晴还有创意在里面增加了酒糟蛤蜊、焖烧黄鱼的海产类菜品,还有腌渍野葱、酸辣鸡脚这样的开胃小菜。
这些菜式穿插其中,既缓解了全羊的视觉疲劳,也能让食客开胃,方便吃进更多的全羊菜。
有正统、有创新,是以她的全羊菜很受欢迎,食客们也纷纷表达了预订的想法。
夏晴的羊菜做得花费不菲,每样都耗费了大量心血,是以价格也要的昂贵,非但成本要求宾客自负,就是制席的费用也要得高企。不过因着她手艺过硬,还是有不少订单。
做了几次筵席,夏晴
攒够了五十贯钱,将银钱交给了小衙内,从他手里拿到了那柄西域匕首,这才收起来要送给游野。
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机,夏晴拿出盛放着匕首的盒子,有点不好意思:“这是送你的。”,不及游野的聘礼值钱。
游野打开盒子,看到匕首,果然流露出喜悦,与夏晴攒钱时所期待的一模一样。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夏晴的手:“可是你的手是不是伤着了?”
手?夏晴看自己的右手,有一个发白的烫伤印记,她摇摇头:“不碍事,兴许是做炙羊肉时烫着了。”
游野放下盒子,自己去外头寻了药膏进来,让她涂上。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肢体接触,但他自己并没有上前借机替她涂药,只是克制的站在旁边看着她涂药。
灯影横斜,他半天才冒出一句话:“你发现了你有一点么?不管别人送你什么,对你如何关怀,你总是很快就回报。”
夏晴一愣。是啊,她的确是这种人。
随后立刻回答:“这不就是知恩图报知好歹?我以为这是良好品质呢。”
她回答的理直气壮。
“是没错。”游野转了转手腕,笑,笑容里面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宠溺,“不过在自己的家人至亲面前,或许你以后可以理直气壮承受对你的好?不用那么急着回报。”
游野声音很轻。
夏晴均匀涂抹药膏的手一顿。
半响才闷闷回答:“知道了。”
从前家人就指出来她这一点,没想到游野现在也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前世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灌输成“只有足够优秀才配被爱”、“只有表现好才能得到一点微薄的爱”,每一份来自生父母的关怀都要她付出巨大的牺牲和金钱付出。
当成为美食博主走红后,她的生父母也自然而然找上门来,夏晴一开始不愿意,但她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成夏晴不孝顺,那时候社会风气还没有那么进步,不管是官方还是社会主流,人们都会唾弃不孝子。
为了自己的事业不泡汤,夏晴不得不上演合家欢,维持家庭美满的表象,又或者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有一丝……对家庭的渴望。爸爸妈妈,我现在终于得到了你们对的爱了,对吗?
为此她付出了金钱、时间、精力,还要在生父母的授意下带着自己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捆绑上镜,帮他们提供热度。
生父母对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嘘寒问暖、每一顿亲手做的饭菜,都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使是简单的提醒她“天冷了该多穿件衣服别着凉了”,后面都要紧跟着一句“你弟弟看你上回戴的劳力士好看,你给买个同款吧。”
夏晴跟他们扮演了一段时间的阖家欢乐吸取了一些明知虚假却贪恋的温暖,并且不断搜集证据,在时机成熟时毫不犹豫发了一段视频揭露了所谓家人的真实嘴脸。全网震惊,那时候网上已经有人开始反思父母皆祸害的思想,夏晴的遭遇推动了这股思潮进步,随后她利用这股热度红上加红,彻底出圈,成为全网最火的博主。
与此同时她的父母被她前后反差所惊到,在夏晴说明一切都只是为了搜寻证据的权宜之计后她生父当场就突发心脏病去世,她的其余家人也受到了网民人人喊打,事业和家庭遭受重创。
虽然家人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但这些过往体验似乎并不像夏晴所想象的那样无所谓,像泥石流路过山谷,还是给山谷的地貌留下了深刻的改变。
她好像再也没办法坦然接受任何人的示好,总是忙不迭在别人示好后迅速回报,像是在卑微感谢人家“谢谢你对我好”,又像是在划清界限“那么我不欠你了,所以不要因此伤害我”,像是在诚惶诚恐询问“我真的配别人对我这么好吗?”,又像是在呼救。
她好像一直在笑,努力上进、蓬勃朝气,将自己的人生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站在泥石流肆虐过的山谷,绝望无助,冲着山谷外一次次呼救。
后来总也没有人来。
于是那个小孩就失望低下了头,由大声呼喊变成了小声嘀咕,变成了低声呢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呼救。
不会有人来了……
而夏家人听见了她的呼救。
现在游野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