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扯起笑脸道:“娘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见怪。”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陈氏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居正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柔和,也只得狠了狠心,转身走了。
张居正看着陈氏的背影消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内殿。
徐碧跟在她身后问:“娘娘,要不要歇一会儿?离午宴还有一个时辰。”
张居正摇头道:“不用,把上午收的礼单拿来本宫看看。”
徐碧应了一声,去拿礼单了。
午宴设在乾清宫,帝后同席,王公大臣们分列两侧。
朱笑笑坐在主位上,亲手给张居正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展示帝后感情和睦的样子。
宴席间,太监们抬上来几个大箱子,当众打开展示,里面是朱笑笑亲手做的家具,一整套梳妆台,雕着缠枝莲纹,抽屉的把手是铜制的,打磨得锃亮。
皇帝就这点爱好,也算是很用心的礼物了。
张居正抬头看了朱笑笑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像是在等一个夸奖。
“我很喜欢。”
朱笑笑这才满足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天已经快黑了,坤宁宫里一片通明。张居正换了常服,卸了凤冠,倚在美人靠上,长舒出一口气,觉得脖子都轻了好几斤。
朱笑笑从门外走进来,神秘兮兮地拉着她的手道:“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张居正有些不想动:“去哪儿?”
朱笑笑不回答,只是把她拉到不知哪个殿的内室,打开一排柜门,指着里面挂着的满满当当的衣裳道:“你挑一件换上,朕带你出宫去玩。”
张居正看了看那些衣裳,有男装,有女装,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睨了朱笑笑一眼,道:“陛下怕是自己想出宫吧?”她本就从民间来,哪有那么多玩性。
朱笑笑嘿嘿一笑,道:“朕也是怕你待久了闷得慌,快挑快挑,朕去那边换。”他说着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
张居正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一件竹青色的道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氅衣,配了条白玉腰带,一顶幅巾。
嫩竹之色清雅出尘,暮色中的远山沉静内敛,两色相配既不张扬,也不寡淡。
她熟练地穿戴完毕,镜中人眉目清秀,身姿挺拔,腰间束带,衣袂飘飘,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书生。
张居正从妆奁里取出一把折扇,展开来,见扇面上画着一枝墨玉梅花,便拿在手中,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朱笑笑还没出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隔壁的房门终于开了。
张居正回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朱笑笑穿着一件柳绿色立领长袄,领口遮住了喉结。外罩一件杏黄色绒边比甲,比甲的襟口绣着几枝素心兰花。
脚蹬鹿皮靴子,下身穿的是一条灰蓝色棉裤,裤脚收在靴筒里,干净利落。头上梳了一个盘龙髻,只戴了两朵淡青色绒花。
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干干净净的,像是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端庄中带着几分清秀。
滑稽的同时,还有点可爱。
张居正呆住了,手中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第48章
张居正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确实是皇帝。
她没疯。
过了生日张居正也十六了,身量虽还未完全长成,但女孩家本就发育得早,她与朱笑笑站在一起两人身高相差无几。
朱笑笑遮住了喉结,穿着这身衣裳不过比寻常女子略高些,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但若不说破,旁人也只当是个高挑爽利的小媳妇,违和感竟不甚强烈。
张居正只觉得嘴里塞了口浓腻的蜜糖死活咽不下去,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皇帝穿女装是真没见过。
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不知道这是皇帝的什么癖好,还是单纯为了掩人耳目。若是癖好,那日后如何是好?她还能要上孩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朱笑笑大摇大摆走过来,语气正常,笑嘻嘻地说:“微服出宫啊,就知道你会选男装,所以朕换了女装,省得不小心被认出来又啰嗦个没完。再说了,朕这身打扮不也挺好看的?”
他说着转了个圈,比甲的下摆轻轻飘起来,露出里头腰间的石榴红汗巾子,系了个简洁的结,末端垂着两缕短穗子一晃一晃的。
天天看着这么多漂亮衣服却不能穿一回,也太强人所难了。
张居正又想叹气,又想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在手里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两回才,走过去替他正了正鬓边那朵快要歪掉的绒花,道:“别转了,再转花就歪了。”
朱笑笑乖乖站好,让她把绒花重新别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说:“走吧,官人,带你娘子出去逛逛。”
张居正被他挽着往外走,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打扮成这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朱笑笑凑到她耳边说:“认出来又怎样?谁敢说?再说了,咱们去的是城北的夜市,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会想到皇帝和皇后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张居正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由着他挽着自己的胳膊,一路往宫门走去。
两人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一路向北,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喧闹的街口停了下来。
朱笑笑跳下车,伸手扶张居正下来,两人相携混入人群。
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