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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7(第15页)

现如今,女子读书的多了,做官的多了,抛头露面谋营生的也多了,根子上的苦却远没有除尽。

她跟着妇联走遍了村镇,亲眼见过被丈夫打断肋骨的妇人,被公婆溺死在尿盆里的女婴,也见过守着贞节牌坊的疯癫老妇。

每救回一个人,她心里便多一分沉重,这世上的仗原来不只在边关的沙场上打,也在这深宅大院,闾里巷陌之间打。

一行人沿河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柳桥乡地界。

钱家的宅子在乡东头,三进的院落,青砖到顶,杨四娘使了个眼色,两个女兵默契地分左右绕到宅后,封住了后门。

陆采苹上前叩门,拍了几下门环,里头半晌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你们找谁?"

陆采苹递上妇联的查验公文,道:"松江府妇联沈主任亲自上门,有公务要问你家主人,速去通传。"

老妇人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也不敢关门,只道:"劳驾稍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才大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生得清瘦,颔下一把短须,正是钱守拙。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再后头,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也颤巍巍地走到了檐下。

"学生钱守拙,不知各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钱守拙拱了拱手,面上堆着笑,眼神却往那队女兵身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敢问沈主任带兵上我钱家,所为何事?"

沈含章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家可有一个女儿名唤玉娘,今年十岁?"

钱守拙眼皮跳了一下,道:"正是,小女玉娘年前染了风寒,落下了病根,一直在家将养。"

沈含章道:"钱秀才,圣人早有明诏,凡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之男女皆当入学读书,九年学费一概蠲免,朝廷另设教育基金,专为周济那些读不起书的贫苦子弟。你钱家不是读不起书的人家,却把个十岁的女儿藏在家中推说养病,连学籍都不曾登,这账你认是不认?"

钱守拙脸上讪讪的,道:"沈主任说的是,只是小女确是多病,非是学生不肯送她读书,等她那病养好了,学生自当送她入学,断不敢误了朝廷的法度。"

沈含章的目光越过他,往院里扫了一眼,"什么样的病不让下地出门?倒要请教是哪个大夫看的,开的什么方子?"

钱守拙一时语塞,这时钱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沈含章,忽然开口道:"这位娘子,我钱家的事何曾轮得到你们一群女娘上门来问?玉娘是老婆子我的孙女,我们自家养着天经地义!"

沈含章也不恼,只道:"钱老夫人,若只是你家内宅之事,妇联自然不登门,可缠足一事朝廷早有明令禁止,凡有给幼女缠足者,家长杖责,坊正里甲知情不报,一并论处。更遑论玉娘既是适龄学童,入不入学便不是你家私事,而是国法!老夫人年高有德,当知国法如炉。"

"国法?"钱老太太哼了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裹脚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宋元到如今,哪家好女儿不裹脚?步步生莲这才是女孩儿家的体面!你们倒好,鼓动女儿家抛头露面去读书,将来谁家敢要?女子无才便是德!"

朱慈照在队里听着,眉头已微微蹙起,这些话她这两年里听了不知多少遍,起先还会气,如今只觉可悲。

那老太太一口一个体面,仿佛她亲孙女的脚便是她老钱家的门面,疼在孙女身上,风光却在旁人眼里。

沈含章沉下脸道:"缠足伤筋动骨,多少女儿家裹得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圣人叫天下女子读书识字,将来考个中学文凭,有一技之长,便不必依附父兄夫婿也能堂堂正正立世,老夫人若真心疼孙女合该送她读书才是。"

钱守拙忙上前打圆场:"沈主任言重了,学生一家并无歹意,实在是乡下的老规矩,一时改不过来。这样!学生这就去寻个郎中给小女看脚,再送她入学,如何?"

沈含章却不吃这一套:"口说无凭,玉娘现在何处,我要见她一面,当面问问。"

钱守拙脸色微变,与钱老太太对视一眼。

钱老太太也把脸一沉:"我孙女的病见不得风,不见客!你们要问,改日再来。"

沈含章不再多言,只朝杨四娘递了个眼色。杨四娘会意,上前一步道:"钱秀才,妇联奉命查验,请行个方便。"

说罢,一队女兵便都迈步朝门里走去。

钱守拙急了,往门前一挡,两个家丁也横过身子,摆出拦路的架势。

钱老太太更是尖着嗓子喊起来:"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一群官兵要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慈照耳力极好,内家功法练到如今,隔着两道墙也能听清里头的动静。

方才钱老太太喊话时,她听见后面东厢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紧接着便被什么捂住了,只剩几不可闻的呜咽。

"队长。"朱慈照低声道,"东厢房有动静。"

杨四娘闻言眸色一凛,道:"动手,别怕伤了人。"

话音未落,那两个家丁已抢上前来,伸手要推搡最前头的女兵。

朱慈照早踏出一步,身子一矮,让过那家丁伸来的手,左手扣住他手腕,往后一拧,右肘便顶在他肋下。

那家丁吃痛,哎哟一声,半截身子便软了下去,另一个家丁见势挥拳打来,朱慈照不闪不避,待那拳到面前,忽地一侧身,借着他的来势往他肩上一带,那家丁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出去摔在了台阶上,抱着胳膊直哼哼。

前后不过两息,两个家丁便都躺下了。

钱守拙看得目瞪口呆,两条腿直打摆子,哪里还敢拦?

朱慈照收了势,退回到队里,脸不红气不喘,杨四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领着人进了院子。

钱老太太还要撒泼,被两个女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拐杖也脱了手,只扯着嗓子哭天抢地。

沈含章走到她面前道:"老夫人,你既说没有缠足,那便让我们进去瞧瞧,若真没有,妇联给你赔个不是,再送玉娘入学便了。若是有,国法面前,哭也无用。"

说着,沈含章亦往东厢房去,朱慈照领着人寻到门前,杨四娘上前一推,门从里头拴着,纹丝不动。

朱慈照道:"让我来。"

她走到门前,运起气力抬脚往门上一踹,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作两截,门扇豁然洞开。

玉娘正蜷在墙角,头发散乱,小脸煞白,脚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白布。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她身旁,手里还攥着一卷新白布,见门被踹开,吓得呆在原地。

那是玉娘的生母,钱家的大奶奶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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