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休息。”他又开始管我,语气坚决。
这样被管束的感觉并不陌生,此刻却让我心下烦闷更甚。我猛地从水中坐直身体,带起一片水花,转头看向他模糊在蒸汽中的身影:“应解,我不是九岁的萧靖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我看着他那双比以往清晰了许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在真相门前瞻前顾后的。”
他看着我,魂体在蒸汽中微微波动,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担忧,有不赞同,或许还有被我话语刺伤的痕迹。但我们之间,如今横亘着太多东西,让我无法像对待“阿应”那样,软下语气去安抚。
最终,他移开了视线,声音低沉:“……好。你先休息,入夜前,我会先去探查。”
他说完,魂体便渐渐淡去,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玉佩中。室内骤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遭只剩下我一人,和水汽渐渐消散的冷寂。
我重新滑入水中,将半张脸埋进水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对应解身份的确认,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释然,反而像解开了一个结,却扯出了更多乱麻般的线头。
愧疚、依赖、陌生、少许被隐瞒的恼怒,以及……对于他如今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态度,对那种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兄弟之谊的管束与纵容,我更感到无所适从。
“阴魂不散……”
拿过皂团用力搓了搓身子,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近几日屡扰心神的恶气,还是在说此刻盘踞在我心头的这只鬼。
洗净一身疲惫和那令人作呕的花香,我换上干净衣物,走到床边。铜钱依旧警惕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腕间重新戴上的玉佩。我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它,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
室内一片寂静,玉佩贴着皮肤,没有温暖的意念传来,只有玉石本身的微凉。我知道他在里面,我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它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是应解,我是游昀。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和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闭上眼,想要强迫自己入睡,然而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漂浮着,无法沉沦。一些杂乱的光影又开始在脑中闪烁:母亲温柔的低语,禾茵绝望的泪眼,应解染血的身影……还有,他方才替我别发时,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会习惯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可有些东西,真的能习惯吗?
我……又还有多少时间呢。
再探荒园
“睡不着?”
似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应解在灵识中轻声道。
我没有回应,只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如今的我必须要适应,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任由我倾诉依赖的阿应,而是背负着共同惨痛过去、看着我长大的应解。
所以,如果哥意识不到,那我就该狠心一些……至少要让他意识到我们如何相处才是对的。
“我在。”他又说了两个字,随后便彻底沉寂。
……不管生前还是死后,哥倒是真的做到了一直在。我内心一阵腹诽。
然而不知是不是这两个字起了作用,抑或是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片刻后我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难得无梦。
……
-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我揉眼起身,环视周围,铜钱还在床角趴着,状态慵懒自如,看起来已经不排斥我了。随后我摸向腕间,玉佩也好好戴着,并无异样。
如果昨夜那些都是梦就好了。我叹了口气,正欲下榻时应解忽地现身在眼前:“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准备。”
视线还是不大清明,我迷迷瞪瞪地点头,下榻时不慎被醒来后便跟在我身边的铜钱尾巴绊了一绊,身形一晃,旋即被人迅速扶住肩膀……哦不对,是被鬼扶住肩膀。
“小心。”应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混沌的脑海瞬间清醒大半,立刻偏过身子躲开他的搀扶,步伐稳健地绕过他去洗漱。
哗啦——
冷水扑面,这下真的醒了。收拾得差不多后我抬眸看向应解,他的表情与平常无异,但又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既然想要纠正相处方式就必须沟通,但我实在不知该从何提起,又不知是否该提。
哥死得太早,死的时候我又太小,那时他也是待我时严格时宽容的,没有可参考的意义。而他作为阿应时比起他生前还要刚正不阿,现在记忆恢复,大概是把当年对小萧靖云的关怀体贴也一并带回了,还在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也说不定。
不过父亲常说哥文武双全、天赋异禀,真的会把这种事混淆吗?
还真是难琢磨。
思忖间,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我即刻解除禁制,仔细辨别来人气息。
“游先生。”是赵总管的声音,语气恭敬,“王爷请您现在过去一趟,世子情况有变。”
我在灵识中与应解的意念交汇一瞬,警铃大作。这个时候世子情况生变,是巧合,还是被赵总管发现了什么?
“我这就去。”我平静回应,迅速将几样关键物品贴身藏好。
来到世子所在的沁芳园,气氛比前日更加凝重。瑞王爷在房内焦急踱步,王妃坐在床边垂泪,我走近前去,发觉世子的脸色比起先前更灰败了,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游先生,”王爷见到我,急切上前,“从前夜开始,嘉儿的情况就急转直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