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盖弥彰,沈青黎眉尾轻扬,随即将带在身上的玉牌取出,是萧赫先前留给她的那一块。她本没将此物当作一回事,但那日见杨跃看向玉牌的眼神和反应,才知此物用处不小。眼下又见元管家支支吾吾,索性拿了玉牌出手,当令箭。
“殿下将此玉牌赠予我手,元管家当知我在殿下心中地位,区区甜食点心,既无关朝政,也无损王府,不过是我对夫君的爱意、关切。元管家既是府上老人,便该指望我夫妻二人心意相通,怎如今我询问一小事,管家还要遮遮掩掩,不欲言说?”
元管家看着玉牌的眼神果然凝滞一瞬,又听王妃所言,忙道“不敢”,面上慌乱之色逐渐转为沉思,须臾,叹了口气候,方才缓缓开口。
“王妃应当知道,晋王府是殿下十七岁封王时陛下亲赐,十七岁之前,殿下住在宫里的裕安殿。”元管家浑厚温和的说话声缓缓道来。
沈青黎略略点头,静声听着。即便前世她住在东宫,对宫里的大小殿宇还算熟悉,但对裕安殿这个地名,并没有多少印象,好似是处无人居住的殿宇,宫中无人提及。
“裕安殿在西北角,位置偏僻,殿下十五岁从南境回京后,便住在那里,直到十七岁封王离宫。”
“不知王妃对殿下了解多少,可曾听过殿下生母,柔妃娘娘的旧事?”
沈青黎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柔妃的名讳她自听过,柔妃本名薛柔,是将门薛家之女。当今帝王当年能在夺嫡之争中顺利登基,有两大助益,一是文臣许家,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二则是武将薛家,当年戍守南疆,战功赫赫,只是后来的薛家为何销声匿迹,她不得而知。
她知道萧赫生母柔妃,但也仅此而已,对于柔妃,或者说薛家,她一无所知。
之前战马一事,萧珩有意拿旧事做文章,直觉告诉她,柔妃,或者说薛家旧事,或对萧赫有着不小影响。虽不知此事和他是否喜食糕点有何关联,但今日元管家的一番话,必能让她对萧赫更加了解。
“元管家请讲。”沈青黎缓缓道。
“老奴幼时便入了宫,在外殿洒扫,在司库房打过杂,后才入了毓庆宫,在柔妃娘娘宫中服侍,那时殿下八岁。”
“后来,殿下十岁时,薛家生了变故,柔妃娘娘病故,毓庆宫的下人皆被遣散分派至别处。三殿下本该住去他处,但殿下执拗,待在毓庆宫中不搬离,皇后仁善,默许三殿下继续住在毓庆宫中,只是毓庆宫已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之处,无人想要靠近,宫中唯剩老奴和曾在柔妃娘娘身边的服侍柳嬷嬷,艰难度日。”
提及往事,元管家眼底划过一抹哀伤、沉思之色:“其实,三殿下幼时最喜欢吃的,便是甜糯绵软的点心。但在柔妃娘娘病逝之后,毓庆宫无人坐镇,处处受人苛待,饭食茶水常常都是冷的馊的,直到殿下生辰那日,柳嬷嬷为殿下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玉糕。”
“殿下欣喜,却未立即吃下,反倒将白玉糕分给老奴和柳嬷嬷一同食用,但柳嬷嬷却推三阻四,如何都不肯吃下。”
“殿下心中生疑,拔刃逼问,柳嬷嬷这才跪地痛哭,道出白玉糕中有毒的事实。”
“老奴亲眼看着殿下将手中利刃刺进柳嬷嬷心口,自那之后,殿下再不吃任何甜食点心。”
“殿下在宫中整整三日不曾进食,老奴担心,却如何规劝不住。后来,殿下终得了机会出宫去了南境,一走五年,再回宫时,已是立下战功之人。陛下大喜,赐了封号宅邸,殿下立府,特命人在辛者库寻到老奴,老奴感激不尽。”
元管家说着,停顿片刻,颇为感慨:“殿下不喜甜食点心,这在府中是人尽皆知之事,但其中缘由却无人知晓。”
“此事老奴从不敢对旁人提起,今日告予王妃,是见王妃对殿下是真的关心,还望王妃能保守这个秘密。”
话音落,沈青黎愣怔许久,半晌未语。
既是因为听见萧赫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是因心生疑虑。
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但另一个疑问又在顷刻间自心底萌生。
萧赫既有如此过往,为何还在前世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他喜欢吃甜食和点心。
而她,也在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时,都为他亲手制作糕点,以表谢意。
他明明不喜,却说喜欢。
究竟为何?
一个猜想在心中慢慢升起、成形。
回想前世,在告知自己擅做甜点一事后,萧赫夸赞、安慰她。而当时满怀歉疚、失意的她问对方是否喜欢,得了肯定回答后,每每见他之时,她便亲手制上一盒点心带着,以表谢意。
她知道此举仅是杯水车薪,相较于他相助沈家之事,不值一提。但那时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无用且禁锢住她的“太子妃”头衔,一切无以为报,故只能以这样微不足道的方式表达她的谢意。
或是以此来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或是换一点“报恩”的心安理得的感觉,总之,那时的她知道他喜欢吃自己做的点心时,内心是欢喜的。
而萧赫每次都当着她面品尝,却多是小小一块而已,余下的大部分点心,都是他带回府中的。
新制的点心,自是刚出炉时最为好吃,如今细细回想,那时萧赫的种种举止,看起来确不像喜食之人,更像是在她期待、灼热的目光下的一种安慰。
一种安慰?
他以此举安慰自己?
让心怀歉疚和忐忑的她,以为这份谢意得到了喜欢,以此心安理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