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嗡”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沈青黎身体僵住,目光凝在面前纸上。
映亮纸张的烛火微微晃动,沈青黎亦觉视线被晃得模糊了,而后火光静置下来,但眼前视线却更加模糊。
倏然一滴泪珠落下,“吧嗒”一声打湿纸张,盈满眼底的泪溢出眼眶,如何都停止不住。
泪水止不住地扑簌往下掉落,滴落纸张,将半干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纸上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变得模糊不清,沈青黎颤抖着指尖想要拭去纸上泪珠,却是不能,反倒将纸张扯烂,再难复原。
云珠吓了一跳,自她与王妃相处以来,行路、吃沙、吹风、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王妃甚至还能解开旁人不解的密信,多日下来,再累再难之时,她都未见王妃生出气馁之色,更遑论掉泪。然此刻,几个旧时的南靖文字,就使得王妃如此失态?
“王妃这是怎么了?是云珠哪里做得不好?还是王妃身子哪里不太舒服?”云珠张惶问道。
沈青黎轻摇了摇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忽又现了笑意:“没有。”
“没有哪里不对,只是想起了旧事而已。”
“谢谢你云珠,谢谢……”
一时哭一时笑,面上虽笑却又仍带着泪,好似她曾看过话本子上深陷情爱的女子,云珠不懂,但却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总之王妃生得美,哭着美,笑着美,平日神色淡淡时也是美的,这样的美人,看着总是叫人赏心悦目的,如何她都愿意多看几眼。
指尖再次拂过潮湿的纸张,那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非但被她扯烂,更因泪水的不断掉落而氤氲墨色,早已变得模糊不堪。
就像前世二人间若有似无、却又梳理不清的感情。
她不是没生出过悸动的念头,只是越是生出,越是胆怯。正如此刻,越想用力将纸上的潮湿拭干,结果力度、分寸不宜,到头来便只剩一团模糊不堪的氤氲墨色,连带纸张都被扯破,更遑论之上图样,更是难以叫人分辨得清。
……
前世,他送她白玉石兔,是她生辰之时。
那时她已病得越来越重,虽日日喝着药,却仍力不从心,面色亦是病容一般的苍白,未免让对方看出端倪,每回小心翼翼出宫之前,她非但要乔装打扮一番,还会花不少心思遮盖苍白如纸的病容。
犹记上回见面时,她无意提及有关生辰之事,只道从前在沈府时,每逢生辰,家人都会精心为她准备一件生辰贺礼。幼时母亲在世时,曾为她准备头绳、簪花等精致小物,虽算不得多值钱,但她很喜欢,自五岁记事起一年一件,她悉心收好。
后来母亲逝去,父亲或兄长便代替母亲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物,有一年是袖箭、有一年是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有一年,兄长想不出所赠之物,索性给了她几张银票,叫她自己去买。
女孩的头绳、首饰也好,男子的匕首、袖箭也罢,甚至是兄长不耐之下所给的银票,她皆喜欢,因为她知道,这是心意。
但嫁入东宫之后,便再无过过生辰。
萧珩未曾问过,交换庚帖生辰八字时,对方亦没上心记住,倒是为林意瑶办过盛大的生辰宴。
有一年,还是身旁近侍提醒,萧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事。不过是差人去库房寻了几件赏赐之物打发下来。
物虽精贵,却不是心意。
本是因伤怀无意提起的事情,那时她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日后,正逢生辰那日,负责暗中递送消息至东宫的小太监,在传信时,偷偷多在袖中藏了个锦盒。
朝露将锦盒带回安和殿时,她还以为是什么新寻到的证据或是线索,没想锦盒打开,内里是只剔透玲珑的白玉石兔,灵巧精致,活灵活现,她爱不释手。
“这只玉兔真可爱,如此活灵活现的玉兔,雕刻匠人必是手艺非凡!”朝露赞道。
“想来这还是匠人新雕之物,”朝露说着,只将玉兔底部雕刻图样翻转展示,“娘娘你看,这印记上尘屑未清,必是新雕之作。”
沈青黎目光落在玉兔底部的雕刻图样上,确如朝露所说。她用指腹拭去未清的尘屑,对此小小细节并不在意。
因为,她已从中感到了心意。
这是最难得的东西。
那玉兔不仅憨态可掬,白玉材质会在夜间隐隐发出微弱的光,似一盏不灭的明灯。沈青黎很喜欢,又因其发光特质,即便夜晚,她也会将玉兔放在床头,时不时观赏、抚摸一二。对于玉兔底部所刻印记,她亦不知注视、抚摸过几回,故才能印象深刻至此。
收到玉兔后不久,北狄军南下攻城的消息便传回京中,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后听闻朝中欲择良将领兵北上,几番论下,皆是无果,延庆帝在盛怒之下病倒,同时对太子萧珩也愈发苛刻,常于小事上挑错、苛责,萧珩也因此性情愈发暴戾,阴晴不定。
人人都看得出帝王之心已偏向晋王,而太子虽还有储君头衔,但却仅是头衔,随时可废。
当时的沈青黎亦如众人般作想,如此想来,前世延庆帝对萧珩的挑刺及苛责,其中又包含多少,对于父兄之死的懊悔。堂堂帝王,一国之君,面对北狄军大举南下的窘境时,只将所有怒气、怨怼发泄到太子这柄他的“手中刀”上,而对自己心胸狭隘、猜忌多疑,从而做下这等残害忠良的错事,却毫不知错认错。
前世的萧珩曾做了帝王的一柄刀,为他除去忌惮之人。
这一世,萧赫亦是帝王眼中的那柄“刀”,但他却很清楚,即便是“刀”,也只对外,从不会对着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