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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第1页）

沈朝哼了一声，算是默许。目光投向园中那座“云音台”。萧凌体贴入微，不仅请来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戏班，还特意搜罗得一队舞姿曼妙的胡姬。

白日里，只要天气尚可，沈朝便会被抬至廊下阳光最盛处。他眯着眼，听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日影西斜，再被抬回温暖寝阁，于摇曳烛光下欣赏胡姬翩跹舞姿。日子闲适得令人发指。

然而，这份舒坦里，独独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影。

订婚宴结束后的某个清晨，萧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未留只言片语。沈朝醒来时，萧凌枕畔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两日后，沈彦传来消息：“云韶殿下奉旨，秘密启程前往戎州、寒州。”

这两处毗邻并州的州府，曾是李显党羽盘踞的重灾区，油水丰厚，积弊尤深。萧文渝派萧凌前去，哪里是“整顿”？分明是让她去捅那深不见底的马蜂窝，既要刮骨疗毒，更要将刮下的“油膏”一滴不剩地充入国库。这差事，凶险与功劳皆大。

消息末尾，沈彦附了一句：“明德卫中，新增两百女枪兵。”

沈朝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原来那两百女兵，一开始就是为萧凌备下的！这买卖……他舔了舔嘴唇，何止没亏，简直是一本万利。

明白归明白，见不到人，心底那股无名火还是蹭蹭往上冒。尤其看着眼前那碗黑漆漆、苦气冲鼻的汤药，沈朝的少爷脾气就上来了。

“苦！齁苦！”他皱着鼻子，嫌弃地将药碗推开，对着小六没好气地嚷嚷，“去！找长姐！就说她弟弟喝药喝得快蹬腿升天了，让她送些最甜的蜜饯果子，或是新出炉的酥酪点心来‘佐药’！没有甜食，这药爷打死不喝！”

小六强忍着笑意，领命而去。

养伤的日子无法外出“惹是生非”，沈朝便缠着小六念书，专挑艰深晦涩的兵书。他半眯着眼，边听边鸡蛋里挑骨头，抛出些刁钻问题，看小六抓耳挠腮，权当解闷。

伤口未愈动弹不得，脑子却闲不住。他指挥园丁，在庭院空旷处堆了个硕大雪人。又让人凿冰，雕了个形似某种奇巧机关的小模型，摆在雪人旁，自己对着模型琢磨了半晌。

当然，各处情报亦如流水般汇聚而来。

萧励在国公府大闹一场后，回府便上演了一出“痛改前非”的苦肉计——绝食三日。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据说虚弱得只能被人搀扶着进宫面圣。结果……小六撇撇嘴：“戴公公亲自把人扶出来的，瞧着是得了陛下几句温言抚慰，回去就急吼吼地喝粥了。”

沈朝眼皮都懒得抬：“哦？还有呢？”

“戴全小公公，挨了三十大板，被戴公公领回去养着了，是死是活不清楚。”小六顿了顿，补充道，“赵国公府闭门谢客，那位赵沁儿小姐，被送进了骠骑大将军府，三日后方归。”

沈朝嗤笑：“瞅瞅这些世家大族，干的是人事么？”他略一沉吟，“五城兵马司呢？”

“孙经历暂代副指挥使职，衙门运转如常。康大人按您的吩咐，把城里的‘民意箱’都撤了。”小六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说来也怪，那些平日最爱生事的纨绔，如今都老实得很，街面太平多了。”

“不是老实，是骨头软了。”沈朝语气平淡。

“康大人也打算办个订婚宴，请柬已经送来了。周太师也点了头。”

沈朝挑眉：“周崇这只老狐狸……竟也肯陪康元胡闹？”

“啧，康元这小子……还真想跟我一起成婚？”沈朝趴在软垫上，指尖弹了弹那大红烫金的订婚宴请柬，转向小六，促狭道，“要不，你也加把劲，咱都一起办了？”

小六的脸腾地红透了。

沈朝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望见那个在戎州寒夜中翻阅账册、整顿吏治的清冷身影。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这该死的老登！临近年关，竟把萧凌支出去干这等苦差事！真当自己是周扒皮了？”

“云音台”上，新的一折戏又开了锣。沈朝闭上眼睛，任由那阳光和戏文包裹着自己，心底却在默默盘算：萧凌那边，不知进展如何？待开春，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岁末寒深

腊月二十七，岁末寒深，京郊天坛。

文锦玉幽居，萧凌查案未归，主持“祭灶神、祈年丰”大典的重任，便落在了二公主萧瑜的肩上。礼部尚书沐允修，这位以端方刚直著称的新贵，一丝不苟地引导着繁复的礼仪流程。

身着宫装的萧瑜脸色苍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她微垂着眼睫，目光掠过冰冷的地砖与肃立的礼官，眼神空洞得仿佛失了魂魄。

奉旨护卫公主仪驾的徐承正，立于祭坛外围高阶之下。他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天坛区域。当视线不经意掠过祭坛上的萧瑜时，他眉心一蹙——这位向来骄纵的殿下，近来沉默得反常。

冗长的典礼终于结束。皇家仪仗依制宿于天坛附近的皇家行苑——祈年殿。

偏殿被临时辟为萧瑜的寝所。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贴身侍女芸香在外间守着。

皇兄淬毒般的话语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唯有寻人背了这口黑锅……这孩子……方有……一线生机！”

她换下沉重宫装，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坐在榻边。泪水无声滚落，洇湿了衣襟。为了腹中骨肉，为了那渺茫的生机，她已别无选择。

殿外，萧励的心腹内侍悄然靠近，将一个燃着特制香料、烟气极淡的精巧香炉递到芸香手中。芸香面无表情地接过，推门将香炉放在内殿角落案几上，又悄无声息地掩门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