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却又觉得无比自然。
他站起身,朝着城下用力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阿姐!”
萧凌将双手拢在唇边,扬声呼喊。沈朝这辈子从未听过她如此大声说话,那清越的嗓音带着破开迷雾的穿透力,竟……别有一番滋味。
“……接到消息便派人去寻神医了!你……再坚持三日!”
沈朝回过神,才将那些字句从呼啸的风声中剥离出来。神医……要来了!
……
萧文渝半倚在龙榻上,锦被裹得严实,身子却仍止不住地发颤。
“陛下,再用些药吧。”戴全捧着药碗向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这药已换过数个方子,从润肺的川贝到驱寒的麻黄,皆不见起色。
萧文渝摆了摆手,“外头……如何了?”
戴全将药碗搁在小几上:“回陛下,殿下及时封了九门,在西仓周边划了疫区。嬴肃大人总揽京畿安防,沈公子在疫区施行的诸般举措亦见成效,新增病患锐减,局面……大抵是稳住了。”
他略一迟疑,声音低了下去,“宫中亦仿照外间设了隔离之所,如今也已稳住……只是……四殿下他……昨日……薨了。”
萧文渝面上沉寂,闷咳了几声,目光转向戴全,“皇后……可安好?戴伴……现下怎样?”
“皇后娘娘凤体无恙,请陛下宽心。”戴全眼圈倏地红了,泪珠滚落,“干爹……戴公公还在咳,昨夜进了半碗米油,今晨醒着时,还……还嘱咐奴才代问陛下安……”
殿外宫漏沉闷地敲了三下。萧文渝望着帐顶,声音微弱:“外面没乱……病患没再疯长……戴伴还醒着……她也无事……便好……”
戴全再次端起药碗,碗沿的热气已淡薄:“陛下,药快凉了……”
萧文渝只摇了下头,“下去吧。”
戴全躬身,垂首敛目,倒退着退出寝殿。刚一转过殿门垂帘,迎面便撞见正欲入内的萧励。
戴全脚步一顿,头垂得更低,紧贴着廊柱侧身让开。萧励也仿佛未瞧见他,目不斜视,径直踏入寝殿。
萧励放轻脚步,行至龙榻前撩袍跪倒:“儿臣参见父皇。”
萧文渝眼皮微动,目光扫过萧励,“起来坐。”
萧励依言起身,在榻边圆凳上坐下,“父皇今日可觉好些了?”
“嗯……”萧文渝应了一声,费力地咳了几下,“封禁隔离虽是防疫必需,但手段切忌酷烈。若激起民变,反成祸端。另则……百姓困于家中,日常吃食、柴薪,可都安排妥当了?”
萧励恭敬聆听,应道:“父皇圣虑周全,儿臣谨记于心。五城兵马司与户部协同,于各坊设立临时粮点,平价售粮,对赤贫者亦有粥棚施济。柴炭供应亦在调配,确保各户取暖无虞。儿臣定以抚民为要,绝不行酷烈之法。”
萧文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如此……甚好。”
萧励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皇帝,“皇姐……已经回京了。此刻正在城外安置。一来,九门仍在封禁,擅开恐惹民议;二来,”他声音放得更缓,“城内疫情尚未根除,皇姐在外,反倒更稳妥些。”
萧文渝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虑得周全。凌儿一路奔波,在城外歇息几日也好。”他面上显出倦意,声音渐低,“你且去忙罢。”
“是,儿臣告退。”萧励躬身,缓缓退下。
暴露杀机
三日后,官道上烟尘骤起。
萧凌立于临时营帐外,凝眸远眺,一辆插着药旗的青布马车疾驰而来。车帘翻卷间,露出萧先生清瘦的身影。
营帐外空地上,支起了十余顶临时草棚,炊烟袅袅。几个妇人围着陶瓮分粥,孩童捧着粗瓷碗蹲在棚下。这是萧凌抵达城外后紧急安排的——封城猝然,滞留城外的近百户百姓需要安置。她从城郊驿站调粮,请地方官协助在诸城门搭建安置点。此刻见秩序渐稳,她眉宇间的凝重才略松了些。
马车甫停,萧凌已迎至近前:“先生。”
萧先生跃下车辕,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当年见你时还是个小娃娃,如今……已是风华卓然。”
萧凌闻言微怔,她从未见过这位神医,却也未深究,只道:“先生,城内病患,您可有良方?这些百姓滞留城外,日夜盼着家人消息,若能早日平息疫情,他们也能早些归家。”
“莫急。”萧先生转身掀开车后竹篓。篓底铺着湿润青苔,一丛丛暗绿草叶裹在湿布里,茎干细韧如铁,叶片蜷曲似碎柏,根须上犹沾着红泥。
“此乃‘石上柏’,生于南地险峻岩隙,专克腐土霉毒。途中我已试过配伍,确是对症。”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递过,“用法尽在纸上,轻症者三日可见效。”
萧凌接过,纸页墨迹隐隐透出草木清气:
活水浸三日去泥,桑柴火焙半干,切不可沾铁器。配伍黄柏、大蒜、陈酒同煮,去渣温服。
她对一旁的兰幽道:“即刻送去给沈朝。”
兰幽领命,接过竹篓药方,转身便向城墙方向疾步而去。
萧先生望着紧闭的城门,眉头微蹙:“城内驱湿燥热之务如何?此霉毒惧燥,若病坊能暖而不潮,药效可增三成。”
“沈朝已命人加倍烧柴供暖,地面墙壁亦日日泼洒石灰水。”萧凌目光投向城头,“只是……他说,肺腑溃烂的重症者,怕是回天乏术了。”
萧先生喟然一叹:“人力有穷时。医者,能医病,难改命数。尽心竭力,问心无愧便好。”他顿了顿,看向草棚方向,“眼下,有口饭吃,知家人平安,便是最大的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