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期待……”
浮华朽木
沈朝与小六一路疾驰,越近玄州,海风愈烈。临近正午,一座倚海而建的雄城轮廓终于浮现于视野之中。
玄州城,东南沿海重镇,其繁盛远非内陆州府可比。高耸的城墙爬满了海风侵蚀的痕迹,却又被不断修补加固,显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巨大的城门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车马行人,喧嚣鼎沸,各种口音交杂,其中不乏奇装异服的海商番客。
缴纳了不菲的入城税后,二人牵马入城。
主街以青石板铺就,宽阔可容数驾并行。两侧店铺林立,酒楼茶肆人声喧哗,贩夫走卒吆喝不绝。绫罗绸缎与粗布麻衣摩肩接踵,海外奇珍与本地物产杂陈于市,确是一派商贸重镇的勃勃气象。
然这繁华之下,难掩颓靡之象。巷角檐下,时有州兵驱赶蜷缩的乞丐与面黄肌瘦的流民;兵士敲诈商贩之事,亦不鲜见。沿途几处张贴皇榜之地,围拢的百姓听着加税征兵的告示,面上多是麻木与愁苦。
不过前行百步,沈朝便冷眼瞥见两起强抢民女的闹剧。他面色沉静,对这市井百态,心中并无波澜。这便是大乾如今的写照,纵是这般富庶的港埠,根基亦已开始朽烂。
“公子,您瞧前头那最气派的楼宇,想必就是‘缕仙阁’了。”小六指着前方一处临街的三层朱楼。
此时尚未到开门迎客的时辰,朱门紧闭,唯角门偶有仆役进出,略显冷清。然仅从那描金绘彩的门面与门前两尊雕琢精细的石兽,便可窥见其夜间的笙歌鼎沸、豪奢靡丽。
“嗯。”沈朝目光在那“缕仙阁”的匾额上停留一瞬,“先寻处落脚。”
二人于缕仙阁斜对面寻了家茶馆,在二楼临窗位置坐下,正好将缕仙阁大门尽收眼底。
沈朝要了一壶清茶并几样点心,与小六慢斟细品。
枯坐近一个时辰,见缕仙阁角门里出来个提着菜篮的小丫鬟,睡眼惺忪的朝市集方向走去。
小六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沈朝则依旧稳坐,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约莫一炷香后,小六返回,面色微凝,低声道:“公子,问出来了。那丫鬟说,虞七娘前些时候染了重病,没了。”
沈朝眉峰一蹙:“看来,只得会一会那位阁主了。”他丢下几枚铜钱,起身道:“走。”
二人于附近寻了间尚算清静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沈朝吩咐小六:“去置办两身像样的行头来。”
小六心领神会,咧嘴一笑:“公子放心,保准让您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晃瞎他们的眼!”说罢一溜烟跑了。
未到傍晚,小六便捧着两套衣裳回来。沈朝抖开一看,果然是“金光灿灿”——一件是云锦暗纹宝蓝色直裰,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缠枝莲纹;另一件则是绛紫色缂丝长袍,灯光下流转着华贵暗光,腰间配玉带,还坠了枚水头尚可的翡翠玉佩。
沈朝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换上了那身绛紫缂丝袍。小六则套上宝蓝直裰。二人对镜一照,活脱脱两个暴发户家的纨绔子弟。
华灯初上,缕仙阁门前已是车马如龙,丝竹笑语阵阵飘出,与白日的冷清判若两地。
沈朝摇着一柄泥金折扇,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踏入其中。立时有衣着光鲜、满脸堆笑的知客迎上:“哎哟,两位爷瞧着面生得紧,头一回来我们缕仙阁?快里边请!不知爷喜好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清倌人、红倌人,善琴棋书画的、会唱曲跳舞的……”
沈朝“啪”地合上折扇,以扇骨漫不经心地敲着掌心,目光在大厅内扫视,“小爷我从京城来,什么绝色没见过?把你们这儿顶尖的都叫出来瞧瞧,寻常脂粉就别拿来碍眼了。”
知客一听是京中来的豪客,态度更热切三分:“保准让二位爷满意!楼上雅间请!”
雅间内布置极尽奢靡,窗外一方天井,植着几竿翠竹。
很快,五位各具风情的女子鱼贯而入,或抱琵琶,或执团扇,含羞带怯,秋波暗送。
沈朝歪在软榻上,小六也在旁边一张花梨木椅上落了座。侍女悄步上前,斟上酒水,摆好几碟精致果品。两人悠闲地对酌,目光在几位女子身上逡巡。
沈朝执起泥金扇,虚虚一点:“这个,脂粉气太重,熏得人脑仁疼。”
小六配合地摇头晃脑,“俗不可耐。”
“下一个……”沈朝抿了口酒,蹙眉,“啧,眉眼呆滞,似没睡醒,毫无灵气。”
小六立刻接口:“像个木头美人,无趣得很。换!”
鸨母脸色稍僵,挥挥手换了第二轮,姑娘们姿色更胜一筹。
小六眯眼打量,“身段倒还勉强,就是那笑……假得很。”
沈朝扇子一合,“一股子风尘匠气,俗!再换!”
鸨母额角见汗,赔着笑让第三批姑娘进来。这批已是阁中翘楚,或清冷出尘,或妩媚天成,仪态万千。
沈朝与小六交换一个眼神,依旧齐齐摇头。
沈朝扇子随意点过去:“美则美矣,可惜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欠些生气。”
小六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地补了一句:“是啊,瞧着还没咱……咳,还没那卖豆腐的娘子瞧着灵动鲜活呢。”
鸨母的脸色挂不住了,强笑道:“二位爷,这些已是我们阁里最出挑的姑娘了……”
沈朝嗤笑一声,摸出一叠银票随手丢在案上:“就这?小爷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瞧这些庸脂俗粉的。花魁呢?总得有个撑场面的吧?叫出来让爷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