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留守外间,初时尚支耳欲闻内里动静,奈何隔帷如隔山,只听得几声模糊低语。久候不至,加之白日奔波劳顿,酒意上涌,便歪在软榻上,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直至翌日清晨,内室门扉轻启。
小六一个激灵惊醒,见沈朝揉着额角走出,眼下泛着淡淡青黑,那身招摇锦袍亦显皱褶。
小六骇得脱口而出:“公子!您、您不会被里头那妖女给……给……”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某种奇怪的遐想。
“呸呸呸!可不能乱说!”沈朝脑壳冒火,额角青筋直跳,“那劳什子配方写得鬼画符一般,小爷我研究了一宿,方才理出个头绪!怪不得她说无人能制!”
言罢,他却又自顾自笑了起来。虽被那苏窈娘子狠狠宰了一笔,但念及怀中秘方,心下又觉值得。
只是心底却莫名发虚。昨夜与那苏窈周旋,言辞机锋往来,肢体触碰,到底逾越了分寸。思及自己如今已是男儿身,更是有家室之人,这般行径……终究是孟浪轻狂了些。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愧疚感,仿佛真做了对不起萧凌的事。
他敛了笑意,侧首看向小六,正色道:“在此处发生的事情,千万不能让夫人知晓,记住了?”
小六听他特意嘱咐,眼神更是古怪,心下狐疑更甚——公子这般遮掩,必定有鬼!
面上却恭敬应道:“公子放心,小六嘴严!”那语气,怎么听都透着几分言不由衷。
沈朝一瞥他那副神情,便知这小子未信自己辩白。也懒得多费唇舌,只挥袖道:“罢了!速去牵马,我们即刻返程!”
青萍之末
沈朝在缕仙阁外驻足片刻,小六便牵着两匹马行至门前。他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甫一回头,便见苏窈正倚门而立。虽面容再度隐于轻纱之后,但那窈窕身段与一身风华,依旧引得清晨过往行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苏窈语带幽怨,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沈公子这便走了?真是郎心似铁,也不肯多怜惜奴家片刻。”
沈朝掩口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多谢娘子款待,日后若有机会,定再来聆听……教诲。”
苏窈却步下台阶,款款走至沈朝马前,微微仰首。轻纱拂动,隐约可见其下精致的下颌线条。
“昨日所言,公子可莫要忘了。”
沈朝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道:“若真制成,可不能白白分享,这价钱……还得另谈。”
苏窈纤指一抬,轻轻抵在他胸前将人推远,嗔道:“公子真是薄情。罢了,奴家静候公子佳音。”
这旁若无人般的亲昵姿态,落在路人眼中,俨然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恩客与红颜。议论声愈发窸窣。
“快看!苏阁主亲自相送,真是头一遭见!”
“那是哪家的公子?好大的脸面!”
“瞧那公子困倦的模样,苏娘子倒是神采依旧,果然……名不虚传啊!”
沈朝无意再多纠缠,一拉缰绳:“苏娘子,留步。”随即与小六策马而去。
苏窈立于原地,直至那人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隐入那朱门之后。
官道向前延伸,两侧田野开阔。行出一段距离,两人放缓了速度。
小六压低声音:“公子,后面有尾巴。”
沈朝揉了揉眉心:“应是苏窈的人,带着绕几圈便是。”
“不如……我去处理干净?”
“不必,”沈朝轻笑,“往后还要打交道,撕破脸就难看了。”
二人不再多言,只是催动坐骑,加速离去。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氤氲出一室沉寂。
萧励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龙袍衬得他面色透出几分不自然的苍白。他抬眼看向下首正安然饮茶的赵襄全,声音平稳而恭谨:“外祖父的意思是,让大舅舅前往寒州任职?”
赵襄全手持茶盖,徐徐撇去浮沫,缓声道:“此番南下,齐王确是出了力的。陈家趁机掌控戎州,姑且算是予他的酬劳。可若还想将寒州也一并吞下,便是贪得无厌了。”他略作停顿,目光沉凝:“让你大舅舅迁往寒州,既是为陛下制衡局势,也是为赵家谋一处根基。湛儿如今在族中亦无要职,正好外出历练。”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至于名分……陛下随意赏他个侯爵便是。”
萧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老狐狸说得轻松,举家迁徙,其志岂在一州?分明意在蚕食整个北境。
“外祖父思虑周详。”萧励执起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悬腕,却又停下,低声问道:“只是那并州与朔方……又当如何处置?”
“沈宇明未死,朔方就动不得。”赵襄全放下茶盏,声音微冷,“并州毗邻朔方,轻举妄动恐生大变。况且,‘北庭王’三字,在边军与民间声望过重。南疆之事,绝不能走漏半分风声。”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萧励,“若真有瞒不住的一日……便将罪责推予袁衡。‘勾结’大渊,致使我军失利。这个说法,很是合用。”
萧励垂眸,掩去眼底波澜:“朕明白了。”
他落笔书旨,盖印前目光扫过‘靖安侯’三字,再度停顿。抬眼望向赵襄全:“外祖父打算……何时对萧铎下手?”
赵襄全眉梢微动,似笑非笑:“陛下就如此心急?”
萧励的声音里透着焦躁:“萧家血脉不可留。还有萧凌……至今下落不明,终是心腹大患。”
“瑜儿身上也流着萧家的血,”赵襄全不急不缓地反问,“怎不见陛下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