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沈朝递过一块碎银,“烦劳老丈,有什么吃的也上些。”
老人接过银子,连声道谢,手脚麻利地去张罗。
那几个货郎与书吏窃窃私语,不时偷眼觑看这一行光彩照人的人物,尤其是见到萧凌的清冷绝色与苏窈的妩媚风情,更是目眩神迷。但很快又被小六不经意扫过的冷冽目光吓得缩回头去,慌忙低头喝茶。
片刻后,气氛稍缓。
一个货郎用汗巾揩着颈间油汗,续上先前话头:“河水一天浅过一天,下游几个村为了抢水灌田,险些动了锄头!”
那书吏模样的放下茶碗,声气里满是怨怼:“眼下哪还顾得上抢水收成?朝廷加派的秋税,名目繁多,限期又紧。县尊大人日日催逼,我等腿都快跑断了,也收不上几个大钱!”
另一货郎压低声音附和:“何止税赋,征兵才叫厉害。我家邻村,壮丁都快抽空了,就剩些老弱妇孺守着几亩干地,这日子……唉!”
几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远远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怯生生望着车队那几匹正在饮水的骏马,以及护卫手边的干粮袋,眼中是掩不住的渴望。
萧凌微蹙黛眉,眼风扫向小六。
小六即刻起身,自干粮袋中取出一包馍饼,走到一块干净大石前放下,以指轻点,旋即转身归座。
孩子们迟疑片刻,才有一个稍大的男孩猛冲过来,抓起馍饼,头也不回地奔回伙伴中间,几人瞬间消失在土坡后。
苏窈慢悠悠地踱近,在萧凌旁侧坐下,轻笑一声,“夫人心善。只是这样的孩子,日后只会愈来愈多。您这馍饼,济得几何?”
萧凌尚未开口,沈朝冷冷扫了苏窈一眼,“我家夫人善与不善,不劳苏娘子挂心。娘子还是多思虑自家正事为要。”
苏窈也不恼,吃吃笑了两声,“是奴家失言了。公子对夫人真是呵护备至,半句都说不得呢。”言罢,自顾自品起茶来。
此时,官道另一端忽起喧哗哭喊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名号衣歪斜的差役,正推搡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农人,骂骂咧咧行来。那农人怀中紧抱个旧包袱,不住哀求:“差爷行行好,再宽限两日吧!小的一定设法凑齐税银……”
“老爷我都快被上头催得吊脖子了!谁宽限我?”差役不耐吼叫,一脚踹在农人腿窝,“告诉你,加征的税银,一分不能少!拿不出钱,就服徭役抵债!”
农人踉跄跪倒,又慌忙爬起,声泪俱下:“差爷,家里老娘病着,娃还小,地里的苗离不得人……我再一走,他们可怎么活……”
差役却毫不理会,揪住他衣领便往外拖:“少废话!”
这边动静早已惊动护卫,元武踏前一步,目光冷厉扫向那差役。差役这才看见茶寮边停了这般阵仗的人马,气焰顿敛,手下力道不由松了些,却仍拖着那农人,径自走到书吏面前。
“书办,您看这……”
书吏面有不耐,“带走吧,充作徭役。”
沈朝面色平静,吹了吹杯中热气,对萧凌温声道:“夫人,茶有些烫,慢些饮。”
萧凌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梗,久久不语。
那农人目光扫过茶寮中这些鲜衣怒马的“贵人”,面色灰败。突然对差役急声道:“差爷,小的家中还有个半大姑娘,您把她领去,能抵多少银钱,您说了算。”
差役松开手,咧嘴一笑:“早这般识相,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农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随着差役往回走。
行商们面露不忍,却不敢出声。老丈摇头叹息,默默擦拭本已洁净的桌面。
萧凌依旧垂着眼,长睫掩去了眸中情绪。
不多时,那差役便拉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瘦弱女孩返回。女孩眼中蓄满泪水,却紧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也未回头看那站在土屋门口的农人。唯有一个更小的男孩冲出门哭喊“姐姐”,却被农人拉住,捂住了嘴。
苏窈摇扇的手微微一顿,蹙起秀眉。她瞥了一眼身侧沉默但气息渐冷的沈朝与萧凌,红唇忽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啧,模样倒还周正……带回城里梳洗打扮……”差役捏着女孩下巴抬起,如验看货物般打量,口中不干不净地念叨。
书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唇角露些满意的笑意,招呼差役离去。
苏窈起身,款款几步,挡在他们面前,声音软媚:“两位官爷,且慢。”
差役一怔,见这美得不似凡人的紫衣娘子,眼神一直,旋即想到那些护卫,忙收敛神色,挤出笑来:“这位娘子有何见教?”
苏窈掩唇轻笑,视线掠过那女孩:“不如行个方便,将这丫头让予我如何?”
她的笑,让差役心头一荡,忙看向书吏。
书吏上前一步,端着架子:“依制,她需带回衙门登记造册,再由官媒发卖抵税。让予娘子,怕是不合规矩。”
苏窈挑眉,“奴家出的价,自是比官媒那儿‘公道’许多,您二位也能得些辛苦茶钱不是?”
书吏眼珠一转,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差役更是心动,但觑着苏窈身后那队不好惹的人马,心里发怵。若是不从,难保不会横尸当场。
苏窈似笑非笑,自袖中摸出一锭足色雪花银,在掌心掂了掂:“这些,可够?”
差役顿时眉开眼笑,那书吏却道:“娘子,这丫头底子好,年纪又合适,况且我二人也要担些干系……”
苏窈笑容不变,作势便要收回银子:“那便罢了,奴家也不愿让二位官爷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