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被唤了几声,夏浅卿才敛回思绪,后知后觉:“什么?”
祁奉见她失神,虽然生出几分恼意,但一想到很快便会尘埃落定,心情还是不由好了许多,于是笑着问她。
“我们不如往昆仑看看?据说昆仑天山生有雪莲,我们采来,送给夏爷爷可好?”
夏浅卿心不在此,敷衍答话:“好。”
祁奉笑容越发大了些:“等那位人间帝王的记忆拔除……”
话语未落,祁奉霍然敏锐转脸,戒备看向身侧不远处的树林,提声:“谁!?何人在哪里?!”
夏浅卿先前望过的位置处,那人并没有躲藏之意,一步一步于晨光熹微中走来,披着晨露,慢慢显出身形。
几乎是在看清对方的瞬间,祁奉既惊又怒出声:“……慕容溯?!”
也不知他们二人的谈话被慕容溯听了多久,夏浅卿只感觉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其中情愫难以讲清也难以道明,语气还算平淡地问她。
“我醒来没看见你,只能出来寻你。”
夏浅卿避开他的视线:“我醒得早。”
慕容溯笑一声,不带情绪:“难道不是因为一想到很快便可彻底舍弃我,便兴奋到夜不能寐?”
他果然都听到了,夏浅卿心下一沉,下意识要解释些什么。
可在开口瞬间又觉事已至此,多谈无益,于是将已经绕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抬起眼,望入他的眼底。
她轻声道:“抱歉。”
几乎在她话语落下的瞬间,慕容溯猛然她扑了过来,然而夏浅卿的身影已如萤火一般,在他触及瞬间,散做漫天光点,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跌在阵法正中。
阵法,启动。
……
夏浅卿站在阵法之外,通过水月镜,观察着慕容溯的一举一动。
几乎是在阵法启动的瞬间,慕容溯的神情便浮现出痛苦之色。
拔除记忆,相当于从脑中生生将过去经历之事连根拔起,自然不会是什么熨帖之事,不出半刻钟,便看到慕容溯身子猛地一个趔趄,搀住一旁的一棵榕树。
夏浅卿亲眼看着是哪些记忆从他脑海中一点一点拔除。
先是他们的初遇,慕容溯重伤晕倒在树下,她采蘑菇路过,被他警觉地压制在地,却让她无情的推开,留在予生树下见死不救。
而后是在他被予生树治愈后,围绕在她的竹屋旁,偷偷掳去她做好的食物。
再是刺客袭来,慕容琦想要给他下了情蛊,却被他提前发现。
而后记忆一转,她为了美食被慕容溯诓下山,跟在他的身侧,随他四处征战。
还有燕太后用那拙劣的手段陷害她,却被慕容溯一眼识破。
再是她被知州诓去成为“虞美人”,想要陷害慕容溯,还不小心着了道,被慕容溯揽着推下水中,为她纾解药效。
还有崇明帝利用白泽重创于他,她带着慕容溯往古刹中修养。
而她为了给慕容溯祈求健康,亲手写下一张张祈愿牌,望他早日恢复,康健如常。
看着她写下的那张“只愿君心似我心”的祈愿牌被慕容溯看见,被他从树上摘下,放入他的袖中。
最后他们于青楼被数以百计的妖兽围攻,绕路上了空明山,遇到那只万年修为的梼杌。
而他在梼杌致命一击攻上她的瞬间,猛然挡在她的身前。
记忆中的祈愿牌从他袖中滑落之时,清芝林里,慕容溯猛然失力跌下。
夏浅卿下意识就要冲入清芝林里。
却被身侧的周明一把拉住,对她摇摇头:“拔除记忆本就痛苦非常,他必须自己挨过去,不然只会功亏一篑。”
一侧的祁奉不屑出声:“一个小小的拔除记忆的法阵也挨不过,人间的天子,也不过如此。”
夏浅卿紧抿唇角,盯住水月镜里的景象,攥紧手心,按捺住动作。
清芝林内的慕容溯紧紧抱住额头,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滑落,他却茫然向前颤抖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夏浅卿知晓,他想抓住的,是那些不断从他脑中消失的记忆。
跟在他身边那么长时间,夏浅卿从来都不曾见过他如同今日一般,如此痛苦难捱,即使当年被白泽重创,手臂粗的冰凌透骨而过,他也没呻吟过一声。
而他如今却只能孑然蜷缩起身子,浑身颤抖,额角青筋遍布,更是将指尖死死扣入地面,一点一点向前爬着,似乎只要爬出阵法的所在,那些他不愿忘却不想忘却的记忆,便能留存下来。
夏浅卿猛然撇开脸,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