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还不知道,许多花木讲究土壤气候,移栽在一方小小的院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再好的栽接花人,也无法改变花木习性。
大多活不过半年,都是在她还未发觉之时,便换了新的。
阿兄还哄她,说为了让她多看些花木的模样,旧的做善事赠予了旁人。
她从未怀疑。
而今回想,如这样的事无论大小,其实很多很多。
那些年除却病痛,无忧无虑,他们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盼她能这样活过一世。
她眼中许多的毫无缘由,或许从一开始,便埋下了隐患。
只是她从来不知。
身为父母,自盼着孩子可以一世无忧,可生而为人,苦难良多,又怎么可能一辈子懵懂无知。
若她当真如大夫所言,活不过二十,倒,可勉强圆满。
安抚地抱了下李骜,自辇轿而下,行至府门前,谢府诸人早已在此等候。
隔了几步,谢卿雪顿住步子。
她本以为,与父母整整十载不曾相见,会有诸多陌生。
可熟悉的府邸前,一望见阿父阿母和阿兄的面容,便仿佛这十载时光从未有过。
连父母望向她的眼神,都与曾经一般无二。
泪模糊了眼眶,她弯出一抹笑,上前,在他们行礼前扶住。
“卿娘……”
明夫人颤抖着手抚向她的面容,又隔空顿住,握她的手。
握紧了,忽而怔住,垂眸,两只手都握上,渐渐发颤。
抬眼,看到她身上披的薄绒大氅,面色一瞬苍白,泪如雨下。
父母
谢侯亦是眼眶通红,扶住明夫人,低声:“夫人,外头凉,卿娘怕冷,我们进去说。”
依旧是与父母用过无数次餐食的厅堂。
连厅堂前的花木都不曾变,只是高大许多。
一砖一瓦亦不曾修缮更换,门两边的楹柱上,还留有她幼时顽皮留下的稚嫩刻痕。
过了三重落地罩,东厢暖榻边,上好的绒毯铺垫青砖,她惯常的一应用物皆已摆置妥当。
哪怕特意选用朴素些的,也还是与此间有些格格不入。
将她顷刻拉入现实。
明夫人已止了泪,不大的房内明明有四人,却寂静到空荡。
生疏淡淡漫延。
他们的眼神中,明明有许多话想开口问她,许多事想要关怀,却几番欲言又止,神情是从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
父亲与兄长愧疚写在面上,不敢抬眼看她。
似她本就是这个家的客人,是亏欠太多经年逃避的债主。
谢卿雪心口一瞬闷得发慌。
淡淡别开眼,轻讽之言终是咽下。
原来,陌生并非错觉,熟悉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