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于她而言,是臣子,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可是于他而言,是师、是友、是曾经生死交付的同袍。
又偏偏,动手之人,是他的亲父。
先帝末年,皇位更迭,无论忌惮什么,都是为了皇权稳固,为了,他继位之后,听话的人,足够多。
从这个角度,谢卿雪蓦然发觉,若要动手,世上再无任何一种方法,比先帝所为,还要稳妥。
一朝天子一朝臣,未免权臣当道架空新帝,有科举选拔人才,他便让当年所有老臣随他一同入土。
如此,新上位的,便,皆是新天子的门生,只认当今圣上。
他们当年也确实因此使科举壮大,世家门阀就算存续,为了后代能在科举出头,也向着有最多机遇、最好官学的雍州京城迁徙,让天下,再无雄踞一方自成一国的地头蛇。
她的母族谢氏,不也正是如此?
而她,因出身于世家之首,先帝为拉拢世家巩固皇权,才赐下婚约,将谢氏、乃至天下所有氏族牢牢与皇族绑在一起。
纵观这么多年,无论是让皇嗣于幼时便残忍厮杀,选出最佳继承大统之人,还是明面上以仁治天下笼络人心,实则深谙权术无所不用其极……乃至用极端手段实现新旧更替,将所有人蒙在鼓中……
你可以说先帝并非一个好父亲,并非是坦荡的真君子,对于臣下他也并非一个好主上。
可,能去说,对于大乾、对于天下万民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当然是。
他让大乾免于四分五裂之祸端,让百姓虽不能吃饱穿暖,但再不必易子而食,让四境因战乱而起的八百里焦土,重归太平安定。
无论害人还是害己,无论欺瞒还是利用,无论为周围人带去多少痛苦,他最终,都是为了大乾中兴之业。
他也当真做到了。
大乾百姓心中,诸天神佛,不如先帝一副画像。
没有先帝打下的坚实基础,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创下太平盛世。
这样的角度下,如何生恨,怎能生恨。
李骜身为帝王,先是天子,之后,才可、才能称之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若不生恨,那么多条一辈子殚精竭虑、却无辜枉死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
“陛下。”
谢卿雪轻唤。
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他。
李骜微怔,低头。
她的发丝融在光里,凤钗点翠,鬓髻如云,更胜天边霞蔚。
皆不如耳稍一点肌肤胜雪。
指稍所触,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晕着若有似无的粉意,柔软戳着心扉。
顷刻间,脑海中诸般念头若经年的书页,泛黄、暗淡,唯余眼前,最为鲜活。
也是,唯一,独属于李骜,而非帝王的,鲜活。
双臂环绕,小心翼翼。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可余毒未清,终是隐患。
拖得越久,病情反复的可能便越大,而她的身子,已再承受不住了。
砂眠蛊终究兼具毒性,长久不以正确的药方送服,无异于旧毒未祛,又添新毒。
若等到不得不停药之时,甚至比前功尽弃还要……
她也知晓,可最先的,却为他而虑。
“卿卿,若……”
“嗯?”谢卿雪看着他,轻轻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