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门在寅时三刻再次打开。
完颜平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五十名金兵精锐。
这些兵都是他从宗翰亲卫里挑出来的,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
张邦昌跟在他身侧,骑着一匹瘦马,身子随着马背颠簸,显得有些佝偻。
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废墟在雾中若隐若现。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百姓缩在墙角,见金兵过来,连忙把头埋进怀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着初冬的寒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张大人。”完颜平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金人特有的生硬腔调,“汴京城内,如今还有多少户人家?”
张邦昌连忙答道“回特使,外城遭了兵灾,十室九空。内城……内城大约还有五万户。”
“五万户。”完颜平重复了一遍,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每户出金二十两,银一百两,不难吧?”
张邦昌心里一哆嗦。
二十两金,一百两银——寻常百姓家,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可他不敢反驳,只能含糊道“特使有所不知,汴京虽富,可这些年天灾人祸,百姓也……”
“百姓没有,官家有。”完颜平打断他,“王公大臣,富商巨贾,这些人家里,总该有吧?”
“是……是。”
“还有皇宫。”完颜平转头看向张邦昌,嘴角勾起一丝笑,“我听说,宋国皇帝的内库里,珍宝堆积如山。张大人,你说是不是?”
张邦昌额头上冒出冷汗“内库……内库确实有些积蓄,可这些年军费开支巨大,也所剩不多了。”
“不多?”完颜平轻笑一声,“那本使就亲自去看看。”
说话间,队伍已经穿过外城废墟,来到内城宣德门前。守门的禁军看见金兵,脸色都变了,但见张邦昌在,还是开了门。
内城的街道比外城整齐些,可也萧条得很。店铺大多关着门,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多看金兵一眼。
“特使请看。”张邦昌指着前方,“那边就是皇城。”
完颜平抬眼望去。
皇城的城墙比内城还要高,朱红的宫门紧闭,城楼上隐约能看见禁军巡逻的身影。
他舔了舔嘴唇——这就是宋国皇帝住的地方,也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妃嫔们住的地方。
“走。”
皇城大门缓缓打开。守门的太监看见金兵,腿都软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完颜平策马而入,马蹄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响声。
太和殿前,已经聚集了一批大臣。李纲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其他大臣们或惶恐,或愤慨,或麻木,但无一例外,都低着头。
完颜平下马,走到台阶前,扫视了一圈。
“本使完颜平,奉大金国相之命,特来协助贵国筹措金银。”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皇帝陛下如今在大金营中做客,一切安好。只要金银到位,三镇交割,陛下自会回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威胁——皇帝在我们手里,你们最好乖乖听话。
李纲上前一步,沉声道“特使,筹措金银需要时间。可否宽限……”
“半个月。”完颜平伸出五根手指,“国相只给了半个月。半个月后,若金银不齐,后果……各位自己掂量。”
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现在,本使安排几件事。”完颜平走上台阶,转身面对众人,“第一,成立筹金司,由张邦昌大人总领,各部官员协助。第二,即日起,清查所有王公大臣、富商巨贾家产,按家产比例摊派金银。第三,皇宫内库,由本使亲自查验。”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若有藏匿、抗拒者,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都听明白了?”
“……明白。”
“那就散了吧。”完颜平挥挥手,“张大人,带本使去住处。”
张邦昌连忙上前引路。
完颜平没去外臣住的馆驿,而是直接住进了皇宫——就在福宁殿旁边的偏殿。
这地方原本是给值夜大臣暂歇用的,现在成了金国特使的行辕。
殿内陈设还算雅致,屏风、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完颜平在殿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青瓷花瓶,又掀开床榻上的锦被看了看。
“不错。”他点点头,在榻上坐下,“比我们大金的帐篷舒服多了。”
张邦昌站在一旁,躬身道“特使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需要?”完颜平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张大人,本使初来乍到,对宫里情况不熟。你找个熟悉宫闱的小太监来,本使问问话。”
张邦昌心里一紧,但不敢多问“是,下官这就去。”
不多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被带了进来。这孩子长得清秀,但脸色惨白,身子一直在抖。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叫什么?”完颜平问。
“奴……奴才小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