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继国家的道场与院落间流淌,带来的并非成长的喜悦,而是日益沉重的枷锁。
尤其对于继国岩胜而言。
曾经,他是家族唯一的希望,是父亲眼中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他刻苦、自律,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剑术与修行上,力求完美,不负“继国”之名。
他习惯了赞赏,习惯了瞩目,也习惯了那份身为长子的、不容推卸的责任。
然而,这一切平衡,随着继国缘一的“回归”与展露天分,被彻底打破。
缘一在剑道上的进步,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那并非勤学苦练的结果,而是一种近乎神授的、与生俱来的天赋。
岩胜需要反复琢磨、汗水浸透衣衫才能掌握的技巧,缘一往往只看一遍,便能信手拈来,甚至隐隐有越之势。
父亲的目光,渐渐地从他身上移开,更多地落在了那个他曾视为影子的弟弟身上。
赞许、惊叹,甚至是一种岩胜从未得到过的、对“天才”的期许,都毫不吝啬地投向了缘一。
“岩胜,你要更加努力,看看你弟弟……”
“缘一真是天佑我继国家啊!”
这些话语,如同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岩胜的心底。
他依旧是那个严谨刻苦的继承人,但头顶的光环正在迅黯淡。
那份从小被灌输、并被他内化为生命意义的“责任”与“期望”,此刻变成了巨大的讽刺。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在道场上父亲看向缘一时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
他付出的努力难道都是徒劳吗?
他存在的意义,难道就是为了衬托弟弟的天赋异禀吗?
不甘、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被彻底取代,恐惧变得无用
——这些情绪在他心中翻腾、酵,几乎要将他撕裂。
在又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岩胜烦躁地起身,在冰冷的院落中踱步。
月光清冷,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不知为何,
他的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那片月光下的樱林,那座华美的宅邸,以及那个……名为千织的少年。
那双平静得仿佛能容纳一切的青绿色眼瞳,那置身事外般的宁静气息,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着在情绪漩涡中挣扎的他。
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片刻的喘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他甚至没有深思那是否合适,只是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莫名的冲动,独自一人,在夜色中摸索着向后山走去。
没有樱花引路,他走得磕磕绊绊,衣衫被树枝勾划,脸上也蹭上了尘土,显得有几分狼狈。
但他固执地前行,仿佛那是唯一能暂时逃离令人窒息现实的方向。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略显踉跄地再次站在那座熟悉的宅邸前时,恰好看到缘一小小的身影正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显然是刚从这里离开,返回继国家。
千织依旧坐在廊下,似乎正准备拿起书卷,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看到了形容有些狼狈的岩胜。
青绿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他以为岩胜是来找缘一的,便很自然地提醒了一句,声音平稳无波:
“缘一刚走。”
这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陈述。
然而,这句话听在此刻神经紧绷、内心充满挫败感的岩胜耳中,却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他积压已久的情绪炸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