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二叔刚才的脸色不好。
因为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我错看你了!”
“孟添,我错看你了!”
“如果早知道你出来後会变成一个满嘴谎话,只知道吹牛骗人的混蛋,我当初根本不会把那五十块钱给你!”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什麽?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挨了一顿什麽样的打?”
“我腰上现在还有一条铁火钳落下的烫疤!”
顾若擡手狠狠擦了把泪,没有老师会随便给一个学生三十块钱做升学奖励,那是她同意到隔壁县初中上学的代价。
是她拜托老师去给她谈来的。
那个初中并不好,里面的环境差,因为升学率不高,老师上课也敷衍了事,她为了不落下成绩,整整三年都在起早摸黑熬夜看书刷题,顾良才双手出事那年,她更熬得人两次晕倒,才换来一份满意的成绩。
给他那五十块钱也不容易,赖桂枝发现以後,拎着烧红的铁火钳就往她身上打,大夏天,她穿的衣裳薄,她当时都闻到了自己身上肉被烧焦的味道。
“我当时好痛啊,大夏天,伤口化脓,澡都没得洗。”
“若丫……”
孟添张了张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那五十块钱他知道,他知道是她给的他。
孟家地基打得深,地势更高,没有人会从他门口路过,就算路过,那钱也应该是掉在门槛石下面,而不是怕被人看见偷拿走,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自从他爸去世,他妈跑以後,他亲外婆那边都不带理他一下的,孟家这边,除了二叔和姑姑,没人可能会给他钱。
但当时,姑姑二叔都不同意他辍学不读,不可能给他钱,他们也没钱给他,二叔出去沿海的路费还是二娘回娘家借的,姑姑那边更难,当初为了把姑父捞出来,姑姑流掉了自己孩子,还欠下了巨债,每个月还完债家里吃饭都得数着顿数来,哪会有钱给他。
整个盘山村,他想来想去,还可能会给他钱的人,只有一个傻乎乎的她。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这麽一笔钱,想到当初粮食那事,担心她再犯傻,他捏着钱就去找她了。
当时他们已经有几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她扣顾何友口粮的事被家里发现以後,她妈带着她闹上了孟家院子,她哥夥着一群人来他家砸玻璃,让他还粮食,之後还夥着人看到他们就喊雌雄双盗。
她大概觉得连累了他,不想再害他被村里议论,之後每次看到他都躲,生怕和他碰上。
她以为他什麽都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只是那个时候他连温饱都难,很难再去注意别的。
她离他远点也是好事,那样顾何友能少找些她麻烦,她也不会再挨家里的打。
那天他去找她,她就和以往每次看到他一样,人还在田坎上,就赶紧绕道往竹林去了,他追进去,问她有没有丢钱。
他清楚的看到了她脸上那一瞬的慌乱,之後却故作镇定,假装疑惑的和他说,钱,什麽钱,没有丢,她都没有钱的。
之後可能是担心他再去逮着人问,她还试探的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捡到钱了?
过了会儿又和他说,如果捡到得不多,又没有人找的话,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他们村虽然好人多,坏人也不少,没准儿他捡到五块要被人污蔑捡到五十,到时候自己的钱都保不住了。
她大概不知道,那麽两句话她已经把自己暴露了。
他该把钱还她的,她家里条件是好,但她在家并不算多受宠,平时零花钱有限,五十块钱她肯定攒了很久,也攒得不容易。
只是他捏着手里已经浸了层汗的钱,几次手擡起来,又垂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这五十块钱,他想出来,想挣钱。
家里太穷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他捏着钱半晌,问了她,她家里对她好不好。
她仰起脸冲他弯眉笑,说:好啊,她升学考考得不错,还拿奖了,她爸还说要给她奖励了,最近在家里,她哥都不敢惹她。
他看着她不像在说假话哄他,最终没把钱还回去。
“若丫。”
“对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他不会走。
老家也不是不能活人,只是赚钱没那麽容易,没那麽快而已。
但他可以找别的挣钱办法,他总能挣到钱,总能有别的办法供她继续读书。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知道了就不会骗我了吗?”
顾若冷笑一声,撇开脸。
“我错看了人,是我眼瞎,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