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言看着他笑个没停,“算。”他说,“在我这里算。”
“我这儿也算。”方童回应一声,美滋滋地把公证书收好,放进内袋。转头看向裴叙言,
“那现在,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
裴叙言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什么?”
“老公啊。”
裴叙言凑过来,在他耳边得意道:“嗯,乖,听到了。”
方童冷不丁上了一当,就手推他一把,“我先开口的,你不带这样啊。”
裴叙言牵着的手没松开,将人轻轻拽回来,“等你做完手术,我叫给你听。管够。”说完,将握着的手牵到唇边吻了一下。
手术日在一天后。
上午九点,1号手术室。
方童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进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白花花的,有点刺眼,他第一次用这个视角看到三院的那些白炽灯,似乎和平时真的不太一样,更冷一些。
侧过头,裴叙言走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你进来吗?”
“进。”裴叙言说,“我在观察室。”
方童看着他“嗯”了一声。
推车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下来。裴叙言完全忽视掉周围的目光,弯腰在方童眉间亲了一下。
“等你出来。”
方童笑了,“好。”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裴叙言站在那儿盯着门上的“家属勿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观察室走。
观察室在手术室隔壁,有一面大玻璃窗,裴叙言进去的时候,范文博已经在等在那儿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纸杯,看见裴叙言进来,站起来。
“主任。”
裴叙言点点头,走到玻璃窗前。
方童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麻醉师在给他推药,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护士在他手背上扎针,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片刻后,眼睛慢慢闭上。
裴叙言站在玻璃窗前,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张脸。方童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和平时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护士利索地将铺巾都拾掇好,再也看不见人脸,无影灯亮起来,手术区域白得纤毫毕现。
刘副主任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抬起头朝观察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裴叙言也点了点头。
手术开始了。
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划开第一道切口。血渗出来,护士用吸引器吸走。裴叙言看见头皮被翻开,露出白色的颅骨。然后电钻转起来,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很轻,像蜜蜂在飞。
手忽然开始发抖。他皱着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裴叙言见过、也做过无数台这样的手术,还有比这复杂的多得多的。脑干肿瘤、动脉瘤夹闭、脑血管畸形……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只是看见个常规的开颅,他的手居然会发抖……不,不止是手,还有腿,还有心。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老刘的操作当然没毛病,可为什么感觉用了那么大劲儿,不能轻点?再轻一点!
怨念中,刘副主任放下电钻,拿起显微剪刀。手术显微镜的镜头对准了术野,旁边的显示器上,能看见肿瘤的边界。灰白色的,和正常的脑组织有一圈淡淡的区别。主刀医生的手很稳,剪刀一点一点地分离,像在拆一个精密的炸药包。
看到这儿,裴叙言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深深吸了口,双手紧握着互相搓了搓,竭力控制着情绪。
走廊里,南越秀来了一趟。她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一转头,裴叙言绷得像根烈日下的冰锥,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站了几秒,终究没开口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范文博一直坐着没动弹,连窗口都没敢靠近,他看着裴叙言的背影,手里的纸杯捏平了又抻直,抻直了再捏平,最后揉成了一团。他从来没见过裴叙言这个样子。平时在手术台上,稳得像台机器,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人,结果现在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紧张到有些佝偻。
时间过得很慢。手术室里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裴叙言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看着肿瘤的边界一点一点被分离出来。那颗灰白色的东西,在方童的脑袋里待了不知多久。现在它要被拿出来了。
想起之前见方童头疼吞止痛药的样子……他应该早点发现,更早点带他去做检查才对。自责啃噬着他。
刘副主任放下了剪刀。他换了把镊子,轻轻夹住肿瘤,一点一点地往外提。那颗灰白色的东西从脑组织里被剥离出来,完整地、干净地,落在弯盘里。
“完整剥离。”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准备关颅。”
裴叙言看着那颗被取出来的肿瘤。不是很大,像一颗灰白色的葡萄,安静地躺在弯盘里。他看着它,忽然腿软。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转身靠在墙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脖子里,被空调一吹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此刻终于到了尽头。
“主任?”范文博也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没事吧?”
裴叙言摇摇头。他本想回个话,但嘴巴却有点张不开。他靠在墙上看着转播屏幕里,主刀医生正在缝合硬脑膜,然后是骨瓣复位,钛钉固定。最后是头皮缝合。
一切顺利,一场完美的脑膜瘤摘除手术。
裴叙言眼眶发酸,又有些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汗,或者,不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