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整座苗疆大寨彻底笼罩。
吊脚楼的飞檐翘角隐在沉沉雾霭里,唯有几处窗棂透出昏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明明灭灭,衬得这片古老土地愈神秘莫测。晚风卷着山间草木与蛊药混合的独特气息,掠过寨中石板路,拂过屋檐下悬挂的蛊铃,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悠悠回荡,像是远古巫祝低声吟唱的咒文。
林羡站在自家吊脚楼的露台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左肩处那枚早已与血肉相融的银蝶印记。微凉的触感从皮肤下蔓延开来,伴随着一阵极轻的、如同蝶翼振颤的麻痒,那是银蝶与他心神相连的证明。自万蛊朝宗的异象初显以来,这枚印记便愈活跃,时常在夜半时分自散出淡淡银光,仿佛在预警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唤着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
他抬眼望向夜空,原本应当缀满星辰的天幕此刻却被一层厚重的暗红云霭遮蔽,连月光都被牢牢锁住,只透出一丝微弱的、近乎血色的光晕。那光晕落在连绵的群山之间,落在错落有致的吊脚楼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而压抑的血色,看得人心头紧。
“血月遮天,蛊脉躁动,这万蛊朝宗的前兆,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凶。”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独属于神明的淡漠,却又在尾音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蚀月缓步走到林羡身侧,玄色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飞,眼尾那道标志性的银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烁,如同蛰伏的银蝶,随时准备振翅而起。
他生来便是执掌苗疆蛊力、镇守蝶境的蚀月神,俯瞰世间千年,见惯了生死轮回、沧海桑田,本应对天地异象无动于衷。可自从遇见林羡,自从那颗冰冷的神心被人间烟火与炽热爱意焐热,他便再也无法做到全然的漠然。天地动荡也罢,蛊潮汹涌也罢,他唯一在意的,从来只有身侧这人的安危。
林羡侧过头,撞进蚀月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那双眼睛曾盛满神明的孤寂与无聊,曾映着万蛊噬心的惨烈,曾在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迸出滔天怒火,而如今,里面只盛着他一人的身影,温柔得能化开千年冰雪。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蚀月眼尾的银纹,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独属于他的肆意与依赖:“再凶又如何?上古蛊神也好,七十二寨蛊师也罢,谁敢来犯,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你是我的神,这苗疆是我们的地界,轮不到旁人撒野。”
语气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模样,仿佛面对的不是席卷苗疆的旷世危机,只是寻常的街头纷争。可只有林羡自己知道,他心底并非毫无波澜。这些时日,他走遍大寨内外,察觉寨中饲养的蛊虫尽数躁动不安,平日里温顺的引魂蝶、清心蛊频频撞开蛊笼,山间的野生蛊虫更是成群结队往寨中聚集,出尖锐的嘶鸣,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朝拜。
更让他在意的是,许南枝前些日子送来消息,说在寨后深山的上古蛊窟附近,现了早已失传的上古蛊纹印记。那些印记刻在坚硬的岩壁上,纹路繁复诡谲,与他在蝶境遗址中见过的神纹隐隐呼应,绝非近代巫蛊之术所能造就。
蚀月抬手,握住林羡停在他眼尾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研习蛊术、操控蛊器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让他心疼。
“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蚀月的声音放得更柔,墨色眼眸中翻涌着独属于他的深情与护短,“只是方才银蝶传讯,许南枝与巫峤在蛊窟深处,现了更重要的东西,怕是与上古蛊神的来历,以及万蛊朝宗的真相息息相关。”
林羡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哦?看来这蛰伏千年的上古遗脉,终于要藏不住了。”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为复仇、步步为营的孤臣。重生一世,有蚀月相伴,有许南枝这样的挚友,有整个苗疆大寨作为后盾,他早已从复仇者,蜕变成守护一方的蛊门之主。万蛊朝宗看似是灭顶之灾,可若是能借此揪出幕后黑手,彻底厘清苗疆蛊脉的传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化作两道残影,消失在露台之上。蚀月携着林羡,御风而行,银蝶从林羡左肩振翅飞出,漫天银光铺展开来,如同一条璀璨的光带,在血色夜空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寨后深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二人便落在了深山蛊窟的入口处。
此处早已被巫峤布下层层蛊阵,七彩蛊雾缭绕其间,寻常人若是贸然靠近,顷刻间便会被蛊虫噬咬殆尽。许南枝与巫峤正守在入口处,神色凝重,见到林羡与蚀月到来,二人连忙上前见礼。
“林羡,蚀月神。”许南枝的脸色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眼中的震惊,“我们在蛊窟最深处,现了上古蛊神的陵寝遗迹,还有一面记载着蛊脉溯源的石壁,上面的内容,实在骇人听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巫峤紧随其后,身为曾经的苗疆巫主,他研习巫蛊之术数百年,见多了苗疆的秘闻异事,可此刻依旧面色凝重:“石壁之上的蛊纹,是上古时期的传承文字,我勉强破译了一部分,得知如今席卷苗疆的万蛊朝宗,并非天地异象,而是上古蛊神设下的千年棋局,目的便是为了借万蛊之力,破开封印,重临世间。”
林羡眸色一沉。
他早猜到万蛊朝宗背后有人操控,却没想到竟是被封印千年的上古蛊神。当年蚀月镇守蝶境,镇压苗疆蛊力,想必便是与这位上古蛊神有着莫大的渊源。
他转头看向蚀月,却见对方墨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上古蛊神,本是苗疆蛊力之源,却因贪念过盛,妄图吞噬众生气运,以蛊力掌控天地,被初代蝶境神明联手封印在此地。”蚀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千年的厚重,“我继承蝶境神位,便是为了镇守这道封印,防止其破封而出。只是千年过去,封印之力日渐衰弱,再加上域外蛊师、巫峤余党屡次扰动蛊脉,终于给了他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
林羡心中豁然开朗。从他重生入寨,遭遇苏卿卿的算计,到舔狗团作祟、巫峤觊觎神格,再到域外蛊师来袭,一切的一切,看似偶然,实则都是上古蛊神在暗中推波助澜。他借着各方势力的手,扰动苗疆蛊脉,削弱封印之力,只为等待万蛊朝宗之日,借万蛊朝拜之力,彻底挣脱枷锁。
“那石壁之上,还记载了什么?”林羡追问,语气带着一丝紧迫。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是能知晓上古蛊神的弱点,以及封印的关键所在,应对此次危机便会多几分胜算。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继续说道:“石壁上说,上古蛊神并非真正的神明,只是汲取了天地间第一缕蛊气修成的精怪,他的力量源于万蛊,却也受制于万蛊。而镇压他的封印,并非依靠神力,而是由苗疆七十二寨的蛊脉之心共同维系,七十二寨蛊脉相连,便是封印的核心。”
“除此之外,我们还现了一枚上古蛊玉,玉中封存着初代神明的残魂,他留下遗言,说唯有蛊门之主与蝶境神明联手,以血为引,以情为契,才能重新加固封印,甚至彻底抹杀上古蛊神。”巫峤补充道,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却隐隐透着银光的玉石。